「蹲到天亮了。」姜黎坐在后门槛里头,披着一件旧褂子,脚边放着一盏没点的灯。
方牧和罗录事刚摸回园子,她抬起头,先看了方牧的脸,再看他手里攥着的东西。
「没到天亮。」方牧把纸条递过去。
姜黎接过来,凑到门缝漏进来的那一点灰光底下,看了两遍,眉头皱起来。
「明日别来。」她念出声,「哪儿拿的。」
「别院角门旁边,墙根砖缝里。」
罗录事在旁边把夜里的事说了一遍,说到窗纸上那个驼背的影子,说到三下一组的敲声,姜黎一直没有插话,只在他说到「每组隔着十息」的时候,手指在纸条边上轻轻捻了一下。
「这字是炭条写的。」她说,「笔画是照着样子描出来的,一笔一笔,没有连笔,起笔的地方有个小疙瘩,是怕写错,先点一下。」
「会写字的人不这样写。」罗录事说。
「所以写的人不是会写字的。」姜黎把纸条折好,还给方牧,「是个照着描的人。」
堂屋里亮起了灯。
老押起得比谁都早,他披着衣裳坐在桌边,面前摆着那只没点的烟袋锅,显然是一夜没合眼。
方牧把纸条放在他面前。
老押低头看了好一阵,拿手指在那四个字上慢慢划过去,划到最后一个「来」字,手停住了。
「这是老卞写的。」
屋里的人都抬起了头。
「你认得他的字。」方牧说。
「他不识字。」老押说。
罗录事一愣:「不识字,怎么写。」
「他一个字都不认得。」老押把纸条推回去,「当年他在商队里跑腿,要记的东西,全靠脑子,三个月前过的哪座桥,哪家茶馆,哪个人欠了几文,一件不落。有人逼他签字画押,他就照着别人写好的样子描,描一个字,要点三回,怕描歪。」
姜黎的目光落在纸条上那个「来」字的起笔,那里果然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疙瘩。
「老卞照着样子描出这四个字。」她慢慢地说,「那他是照着谁写的样子描的。」
没有人回答。
灶房那头传来了葛嫂烧火的声音,柴火噼啪响了一下。
方牧开口:「老押,你说老卞不识字,可是堂里的领银条上,有他的签名按手印。」
老押没有立刻答,他拿起烟袋锅,在桌角上磕了一下,又放下了。
「签名是描的,手印是真的。」他说,「他是个实心眼,旁人说什么他信什么。二十二年前,有人让他去领一笔银子,说是替罗承办一件事,他就去了,照着条子上的样子描了名字,按了手印。他自己也不晓得,领的是一口棺的钱。」
「谁让他去的。」
「不知道。」老押摇头,「我只晓得,他往后每回见我,都不敢抬头,也不爱说话。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他拿的钱,比他应得的多。」
罗录事低声说:「他心里有愧。」
「所以他夜夜敲窗。」方牧忽然说。
屋里的人一起转过来看他。
「那三下一组的声音,不是刻字,也不是敲着玩的。」他说,「老押,你在商队里跑过十年腿,三下一组,隔着十息,是不是商队里的什么暗号。」
老押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半张着嘴,盯着方牧,过了一息,才慢慢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
「是报数。」
「报什么数。」
「一组,一个人。」老押说,「商队出事那年,夜里歇脚,守夜的人要敲木梆子,一回三下,报一个人平安,十二个人,就要敲十二回。」
罗录事倒吸了一口气:「十二组。」
「我数了十二组。」方牧说,「从我蹲下去,到那个影子站起来,一共十二组,一组不多,一组不少。」
老押的手抖得拿不住烟袋锅,烟袋锅从桌上滚下去,咚的一声。
「那年商队,一共走了十二个人。」他说,「回来的,只有我。」
姜黎翻开面前那本账,把罗录事昨夜誊好的那一页摊开。
纸上写着九个名字:封,老押,乔,常,姜黎,秦九,罗录事,空圈,方牧。
她用笔尖在最后一个名字旁边点了三下。
「九个。」她抬起头,「十二个人,单子上只有九个名字。」
罗录事伸长脖子看那页纸,嘴唇动了动:「会不会是老卞自己记错了,十二组是他敲习惯了的。」
「不会。」老押弯腰把烟袋锅捡回来,在袖口上擦了擦,「报数这种事,一个人一辈子只敲对一次,敲错一回,就睡不着。他夜夜敲十二组,说明他心里认定,这十二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活着的,还是死了的。」姜黎问。
老押想了想:「他敲的是平安。」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窗外天色发白,灶房的柴火烧旺了,烟味顺着门缝飘进来,带着一点豆渣的香。
「平安。」方牧重复了一遍,「十二个人,他每夜报一遍平安。可是死了七个,还有的不知去向。」
「所以他报给谁听。」
「报给还活着的人听。」方牧说,「也报给他自己听。」
少年这时候从饲料房那头探出脑袋,揉着眼睛,手里还攥着昨天那块小牌。他看见堂屋里一屋子的人,怯怯地缩回去半个身子,又忍不住往里看。
方牧冲他招了招手。
「柯师傅给你这块牌的时候,」他蹲下去,平着眼问,「说没说过,这牌是哪儿来的。」
少年摇头,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罗录事愣了,「他是说,三个。」
少年点点头,又指指小牌上那半个「罗」字,再指指自己。
方牧的眼睛眯了一下。
「牌是三块一副的。」他慢慢地说,「他手里有一块,剩下两块,在别人手里。」
罗录事在旁边抽了一口气:「一副三块。他给了你一块,意思是,还有两个人,也拿着这样的牌。」
「或者已经把牌带进土里了。」老押低声说。
姜黎把笔尖按在纸上,在九个名字底下,画了三道短横。
「这三道,」她看着方牧,「就是少了的三个。」
方牧站起来,一字一字地念出来:
「少了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