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某走后,园子里干了一下午的活,谁也没提那块牌。
秦九把后院的横杠上了两道,姜黎誊完了拓纸,罗录事坐在饲料房门口,教那个少年认字。少年学得慢,一个「罗」字,写了二十遍,笔画还是歪的。
天擦黑,方牧把罗录事叫到灶房后头。
「我要去城南一趟。」
罗录事手里的炭条断了:「牧哥,黄某今天刚来过,别院那头肯定有人盯着。」
「就是因为他来过。」方牧说,「他今天亲自出门,别院里就少一个人。他回去要报话,要吃饭,要睡觉,最松的时候,就是他回去以后那一个时辰。」
「你一个人去。」
「两个人,你带路。」方牧看着他,「你跟我去过一回,认得那堵墙。」
罗录事张了张嘴,最后点了点头。
临出门,姜黎追到后门口,往方牧手里塞了一小包东西。
「干饼,两块。」她说,「蹲一夜,饿了没劲。」
「我不蹲一夜。」
「你会。」姜黎把包袱往他怀里按了按,「你每回说不会,每回都蹲到天亮。」
方牧低头看了一眼那包饼,没再争,揣进了怀里。
老押坐在堂屋台阶上,没有起身,只在他们走过时,哑着嗓子叮嘱了一句:「别院那堵墙,墙根有狗洞,洞口拿砖堵着,别碰。碰了会响。」
「你怎么知道。」罗录事问。
「我在那条街上跑过十年腿。」老押说,「去吧。」
亥时,两个人从园子后门出去,没带灯,沿着河堤往南走。
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河面黑得发亮。走到半路,罗录事忽然压低声音:「牧哥,要是碰上人,怎么办。」
「不碰。」方牧说,「我们只看,不进。」
城南别院的墙很高,青砖,墙头没有碎瓷片,却长着一排枯草。角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两个人猫在对面一棵老榆树后头,蹲了小半个时辰。
夜里的风不大,吹得榆树叶子沙沙响。罗录事缩着脖子,小声说:「牧哥,你说东家明日申时来,今夜这院里怎么这么静。」
「他的人都在园子外头。」方牧靠着树干,「今天黄某来过,明日要来的人,不会在今夜出别的岔子。静,是因为他们觉得稳了。」
「稳了。」
「他们觉得,那块牌一拿出来,我没有第二条路。」
罗录事听了,没有再接,只把身子往树后又缩了缩。
先是角门开了一条缝,有人端着盆出来,泼了一盆水,又关上。接着是院子里传出两声咳嗽,一高一低,是两个人在说话,隔着墙听不清内容。再后来,院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最里头那一间,窗纸糊得黑沉沉的,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方牧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窗。
「是那间。」罗录事用气声说。
没过多久,院里传出了声音。
笃,笃,笃。
很轻,很稳,隔三下停一下,像是有人用凿子在木头上一点一点地啃。
罗录事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榆树皮。
「是刻字的声音。」他说,「我抄了二十六年单子,听惯了。这个人的手稳,落刀不重,每一刀都在同一个地方。」
方牧没有回答,他在听。
笃,笃,笃。停一停。笃,笃,笃。
他数了十二遍,忽然发觉这个节奏有点不对。
「不是在刻字。」他低声说。
「那是什么。」
「是在敲给谁听。」方牧说,「三下,停,三下,停。刻字的人不会这么刻,刻字要看木头,哪一刀深哪一刀浅,声音是乱的。这个是整齐的,一板一眼。」
罗录事愣住了,侧着脑袋又听了一阵。
果然。每一组都是三下,连轻重都一样,像是用手指敲桌子,又像是在等什么。
「像在数数。」他说。
「数什么。」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谁也答不上来。
方牧又听了一阵,掰着指头数:「三下一组,每组之间隔着约莫十息。我数到现在,十二组。」
「十二。」罗录事重复了一遍,「十二个月,十二个时辰,还是十二个人。」
「别猜。」方牧摇了摇头,「猜多了,容易猜到自己想要的那个上头去。」
就在这时,笃声停了。
窗纸上那一点昏黄的光,也随着晃了一下。
方牧拉了罗录事一把,两个人往树后缩了缩。
窗户底下,有一个影子慢慢地站了起来。很矮,背有点驼,贴着窗纸,一动不动,像是在朝外面张望。
那个影子贴着窗纸站了一炷香的一半,才抬起一只手,在窗纸上轻轻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不是对着屋里,是对着外头。
罗录事的脖子后头一阵发凉:「他听见我们了。」
「不是。」方牧摇头,眼睛一眨不眨,「他不是听见我们,他是每天夜里都这样敲,等墙外头的人回他。」
「回他。」
「有人回他,」方牧说,「有人每天夜里,在墙外头回他。」
他回过头,朝角门旁边那堵墙根看过去。
墙根底下,有一块巴掌大的青砖,砖缝里塞着一小截东西,白白的,在月光下一闪。
方牧弯下腰,从榆树后头摸了过去,蹲在墙根,手指探进砖缝,夹出来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
借着云缝里漏下来的月光,他把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是用炭条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明日别来。」
罗录事凑过来,压着嗓子问:「谁写的,写给谁。」
方牧用拇指在字上蹭了一下,指腹沾了一层黑灰。
「炭条的灰还没干透,是今夜才塞进去的。」他说,「塞的人,是在你我来之前,从墙里头递出来的。」
「递给墙外头那个回他的人。」
「对。」方牧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可是那个人,今夜没有来。」
他想起黄某腰上那把钥匙,想起窗纸上那个驼着背的影子,忽然觉得手里这四个字,比一块刻着名字的牌,还要重。
方牧捏着纸条,指节慢慢发白。
笃,笃,笃。
窗纸后头,那个影子又敲了三下,像是在等一个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