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的入口就在长案底下。
柯师傅把案腿往旁边一推,露出一块方方正正的木板,板缘嵌着一个铁环,环上缠着一圈旧布,是怕拉起来时出声。他蹲下去,把布条解开,两手扣住铁环,慢慢往上提。
木板掀起一条缝,一股潮气混着霉味从底下涌上来,呛得罗录事偏过头咳了两下,又赶紧拿袖子捂住嘴。
「你早就知道他在下头。」方牧问。
「第三天了。」柯师傅把板子放平,「头一夜,我听见抬人进来的动静,黄某喊了两个人,把人扛进东厢的地窖,我在楼板上头听得清清楚楚。」
「东家没让你看住他。」
「东家让我别管。」
少年缩在门边,两只手抱着膝盖,不敢往下看。方牧接过柯师傅递来的灯,低头往下照。
一道窄窄的土阶,七八级,底下是个一丈见方的小窖,墙角堆着几只空酒坛,中间一根碗口粗的木柱,柱上捆着一个人。
那人低着头,头发披散,外褂被扯破了半边,手腕勒出两道紫痕。他听见动静,费力地抬起脸,嘴唇干得裂了口,眼白里布满血丝。
方牧认得这张脸。堂里管事,四十上下,方脸,下巴上一道旧疤,封管事。
「方掌柜。」封管事喉咙里哑得像砂纸磨过,「你来了。」
「你知道我要来。」
「我不知道。」他咧了咧嘴,嘴角裂开,渗出一点血,「我只知道,除了你们,没别人会问我。这三天,黄某只来送过两回水,一个字不答我。」
他说着,把脸转向灯,眯了眯眼,像是三天没见过这样亮的光,眼角被晃得淌出泪来。
罗录事从方牧身后挤下来,手里拎着一瓢水,递到封管事嘴边。封管事仰头灌了两口,呛得直咳,咳完才续上一口气。
「烧坟的事,是你干的。」方牧说。
「是我。」封管事很痛快,「东家交代的,我照办。靛青布料是堂里管事的专用,这一层你们早查出来了,我不赖。」
「乡下收租是你编的托词。」
「也是东家教的。」
方牧蹲下去,把灯放在他脚边,灯光照着他的脸。
「东家让你烧坟,图什么。」
封管事的目光往上面看了一眼,像是隔着楼板在看柯师傅,随后又落回方牧脸上。
「我先问你一句。」他说,「你们在坟前找着什么了。」
「一道新土。」方牧说,「还有半截烟袋锅铜嘴。」
「那是老押丢的。」封管事点了点头,「土是我翻的。」
屋里几个人都屏住了气。
「你翻坟。」罗录事压低声音,「不是烧坟。」
「烧是后来的。」封管事低声道,「东家先让我翻,翻开,取一样东西,再一把火烧了,叫人以为是毁坟灭迹。」
「取什么。」
封管事闭了闭眼,像是回想什么不愿回想的东西。
「头一夜,我带了两个伙计,撬开棺盖。」他说,「那口棺材盖子是钉死的,钉了二十二年,钉子都锈进了木头里。」
「里头是什么。」
「什么都没有。」
地窖里静得只剩灯芯的噼啪声。
「没有人。」封管事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没有骨头,没有衣裳,没有一块布。棺材里铺着一层干草,干草底下,只压着一块木牌。」
罗录事手里的水瓢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老押在土里埋了二十二年的,是一口空棺。
「木牌。」方牧盯着他,「什么牌。」
「巴掌大,老木头,没上漆,四边磨得很圆。」封管事说,「跟柯师傅手里刻的,一个样。」
方牧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块牌。
「牌上有字吗。」
「有。」
「刻的什么。」
封管事笑了一声,笑得肩膀抖,牵动手腕上的绳子,勒得他皱起眉。
「我看了,不认得。是个人名,三个字,刻得极深。我不敢多看,揣进怀里,想着交给东家。谁知道东家的人半路就把我截了,牌子从我怀里搜走,人关到这儿来。」
「他为什么要扣你。」
「因为我看过里头。」封管事抬眼,直直地望着方牧,「东家怕别人知道,那口棺材是空的。」
罗录事在旁边直摇头:「老押埋的时候,棺材是沉的,抬棺的八个人,我听他说过,腰都压弯了。」
「沉的是石头。」封管事说,「我撬开的时候,干草底下垫着四块青石,码得整整齐齐。」
方牧想起老押方才的话,那口棺是别人抬来的,盖是钉死的,他只封了土,没敢开。二十二年,他一个人守着一座空坟,逢清明去烧纸,去磕头。
他心里发堵,又回头去看楼板上头那个人影。
「他说的是实话。」柯师傅在土阶上开口,「四块青石,我亲手码的。」
地窖里的人都抬头看他。
柯师傅没有解释,只是把灯往下又照了照,照清封管事手腕上勒出血的绳结。
「你为什么肯替东家烧坟。」方牧问封管事,「你在堂里二十年,这种事不必你亲自动手。」
「我老母和两个孩子,在东家的庄子上。」封管事低下头,声音轻了,「他说,烧完坟,母子三个就能回城。我没烧完,他就先把我扣下了。」
方牧没有接话,伸手去解那个绳结。绳子勒得太紧,浸了血,变得又硬又黏,他解了两回没解开,罗录事递过来一把小刀,才割断。
封管事手一松,整个人往前栽,被方牧扶住。他的手腕肿得老粗,指尖发紫,想抬起来揉一揉,抬到一半就抖得抬不动了。罗录事撕了自己的里衣下摆,蹲下去给他缠上。
柯师傅站在土阶上头,一直没有吭声。灯光照不到他的脸,只能看见他垂着的手,手里那把刻刀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东家明日申时来,手里攥着那块牌。」封管事撑着方牧的胳膊,往前探了探身子,「他要你当面认。」
「认什么。」
「认牌上那三个字。」封管事的嘴角抽了一下,「方掌柜,你自己说,东家为什么偏要让你来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