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院子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禁婆身上。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极其僵硬,缓慢地动了动。
漆黑如墨的眼眸不再空洞呆滞,像是蒙尘多年的镜面,慢慢擦开一丝光亮。
一道极轻,极哑,破碎到几乎听不清的气音,从她青紫的唇瓣里飘了出来。
“小……邪?”
声音不大,轻飘飘的,却像惊雷一样,狠狠炸响在吴邪耳朵里。
熟悉。
太熟悉了。
哪怕不是原本的样貌,凭声音也能一秒猜出来。
当年那个机敏聪慧,隐忍决绝,最后因为抗不住尸化,消失在西王母宫的女人。
吴邪浑身一震,血液像是瞬间被冻住了,瞳孔骤然放大,满脸的难以置信。
这还不如看见鬼了呢!起码鬼的来源能解释得清楚。
突然有点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不会是费洛蒙的后遗症吧?!
目光下意识看向小哥,发现小哥也有点精神恍惚。
吴邪咽了咽口水,艰难地吐出一个称呼:“文……文锦阿姨?!”
“不……不是,您怎么在这啊?!”
“三婶……不……不对,还是叫您文锦姨吧。”
他有些语无伦次,实在是太过震惊,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几十年前就死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还叫着自己的名字。
这种感觉真的很难评,反正不是很美好就对了,甚至汗毛直竖。
而且还有个严重的问题,陈文锦都出现在这里了,三叔那个老狐狸呢?
光挖坑不负责埋,专业坑侄子第一名的活祖宗。
吴邪眯了眯眼,想起老狐狸曾经说过的话,突然又笑了。
但愿他真的走了另外一条路,不然被自己抓到,一定把他的毛给拔光。
乱世出枭雄,好三叔啊,几十年不见,可别让大侄子失望啊!
胖子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铁青地戳了戳吴邪的肩膀。
“天真,你家三爷似乎重新出山了,这事不简单呐!”
“你要想清楚了,他娘的,现在地下的日子可不好混。”
“地狱的位置都得提前预定一个,不然我怕下去之后,直接无期徒刑。”
他说得很认真,绝不是危言耸听。
如果非要追究起来,他们三个算是受害者联盟,都被三爷坑得不轻。
吴邪捏了捏眉头,想了几秒摇头:“放心,应该不会。”
他比划了一个枪的手势,那老东西想当军阀不是一天两天了。
现在难得有机会,老东西有病才会找汪家死磕。
张起灵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快速瞟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应该没事的吧?只是多弄几个无关紧要的人过来。
四目道长抱臂站在一旁,彻底当个透明人,半点开口掺和的意思都没有。
这三个人嘀嘀咕咕半天,默契十足的样子,明显早就认识了。
大师侄身上的谜团太多,他得找机会探一下林师兄的口风才行。
家乐攥着桃木剑,纠结半天,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
“师父……师兄,那我们现在还打吗?”
“再不解决,天都快亮了。”
这架势搞得跟出门寻亲似的,走一步一个亲戚,连鬼那边都有人脉。
四目道长朝吴邪努了努嘴:“问我干嘛?问你师兄去。”
“你看你师父我,像是认识鬼的样子吗?”
“实在不行就问你师弟,我看他们三个都挺熟的,鬼都主动打招呼了。”
他说完还感慨了一句:“大师侄是有点运道在身的,就是有点跑偏。”
刚才压顶的阴气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沉沉的疲惫和茫然。
打,肯定是打不下去了。
吴邪被问得一噎,乱糟糟的思绪总算被拉回现实。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剩下哭笑不得的无奈。
打?
怎么打?
对面是陈文锦。
那个扛了一辈子秘密,最后落得人不人鬼不鬼下场的文锦姨。
别说现在她勉强认得出人,就算彻底暴走,也不可能直接弄死她。
三叔态度不明确,但也是终生未娶,明面上就谈过这么一个。
如果有重逢的机会,可以解决一下个人问题,把文锦姨还给他。
吴邪摸了摸身上,只带了一个小葫芦,里面装着一只红衣女鬼。
眼前这位好歹是旧相识,总不能连个单间都混不上吧?
他打定主意,转头看向一旁看热闹的四目道长,语气诚恳:
“师叔,别看着了,帮个忙呗。”
四目道长挑了挑眉:“怎么?不除鬼了?”
“除不了。”
吴邪坦然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唏嘘:“算是故人。”
“我们之间有因果,不能灭。”
四目道长早料到这个结果,随手从兜里里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
木牌通体黝黑,刻满密密麻麻的锁阴符文,纹路古朴厚重。
这是专门用来收纳阴魂的,不伤残魂、不毁灵体,是最温和的容器。
“护得住残魂,养得住阴煞。”
他随手抛了过去:“暂时收在里面,不损神智,不散灵体。”
“你每天念一段固魂咒,能保她一时安稳。”
吴邪伸手稳稳接住,摸起来冰凉油润,像是上等玉石的手感。
胖子凑过来探头看了两眼,咂咂嘴一脸感慨:“好家伙,宝贝真多。”
“你说我讨好一下我师父,他能不能也给我一个?”
“养一只小女鬼在身边,其实也挺好玩的。”
吴邪呵呵笑了两声,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能,师叔肯定会给。”
还不等胖子高兴,他继续说道:“师叔肯定给你一个大鼻兜。”
他像看傻子似的,白了胖子好几眼:“你是怎么想的?居然想养鬼!”
“鬼乃不祥之物,你学了那么久的道法,都学到狗肚子去了?”
“它们集贫贱,悲哀,衰败,灾祸,耻辱,惨毒,霉臭,伤痛,病死,十八个灾祸于一身。”
“你跟鬼同进同出,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吴邪越说越生气,指着胖子下达最后通牒:“你,回去之后接着背书。”
“这次让小哥盯着你,我实行连坐制度。”
“如果你背不出来,我找你们两个人的麻烦!”
张起灵站在吴邪身侧,瞥了胖子一眼,似乎带着一丝嫌弃。
估计是没想过,那么简单的东西,为什么有人背不下来。
而且背不下来就算了,还要连累他一起受罚。
胖子一脸被雷劈的表情,不就是开个玩笑而已,至于吗?!
他也没说要真的养鬼啊!把小哥放在他身边是什么意思?
但凡背不出来,他还有命在吗?!
吴邪拒绝胖子求饶的眼神,举着小木牌看向眼前的白衣身影。
“文锦姨,别怕。”
“我不伤害你,先进木牌里休息一会好不好。”
“等你恢复神智之后,想去哪里我们再商量。”
化作禁婆的陈文锦,朦胧的眼眸轻轻眨了眨。
她听不懂太多复杂的东西,脑子里依旧浑浑噩噩的。
可她认识眼前的小孩,感受得到他身上毫无恶意。
身形轻轻一晃,化作一抹流光没入木牌之内。
吴邪将木牌贴身放好,用眼神制止胖子的乌鸦嘴。
大概等了十分钟,院子内的阴气渐渐散尽,总算没有别的事情发生了。
可一可二不可三,再来一次,他真的会考虑把胖子毒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