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再睁眼时,窗外天光大亮,树影斜斜映在墙上,摇摇晃晃。
他动了动身子,只觉得脑袋沉甸甸的,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
那些画面还在,可一时半会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不自觉伸手揉了揉。
九叔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凑了过去:“小邪,你醒了?!”
“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虽然知道是祖师爷亲自出手,但谁的徒弟谁心疼,该急还是会急。
他来不及整理自己,身上的道袍皱巴巴的,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胡茬星星点点,眼下两片青黑,看着比平时老了五六岁。
吴邪眼神里有些迷茫,仿佛还没睡醒,直到看清师父的面容,昨晚的晕倒前的记忆逐渐回笼。
他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师父怎么那么憔悴啊!
“我……我没事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仿佛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九叔伸手摸了摸他额头的温度,又抓过他的手腕仔细探了一阵脉,心里这才松了口气。
“为师在这呢,别哭,还难不难受?要不要再休息会?”
“你要是再不醒,我都想去请祖师爷上身了。”
他一边说一边起身,倒了碗凉茶递给吴邪。
没人安慰的时候还好,一旦有人开口,那股委屈劲怎么也藏不住。
吴邪吸了吸鼻子,喝了两口茶,脑子清醒了些,于是开口问道:“师父,昨晚发生了什么?”
“就是我晕倒之后,有什么异常的情况吗?”
九叔斜了他一眼,重新坐回椅子上:“有,怎么没有。”
“昨晚你刚吃完饭,头一歪就栽了,我还以为你中毒了。”
“后来你浑身冒着金光,跟庙里的金身罗汉差不多,看着就值钱。”
“我把你抱回床上,然后给祖师爷上了一把香,烧得像朵莲花,就知道没什么大事。”
“但你这一晕耗了太长时间,这都正午了,我还以为祖师爷不肯放你出来。”
吴邪:“………”
他敢发毒誓,以前师父的性格不是这样的,至少不会阴阳怪气。
面对宝贝徒弟醒过来,不应该感动得一塌糊涂吗?怎么和预想中的不一样呢?
真是造孽了,不会是他带坏的吧?这坚决不能承认。
眼看师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连忙把梦中两个老道的事情说了出来。
最后拍了拍脑门:“我现在一闭眼就跟翻书似的,但翻得太快,根本来不及细看。”
九叔听得眉梢直跳,摸着下巴陷入沉思,祖师爷的偏爱,太有恃无恐了吧?
“你当这本事是喝凉水呢,灌进去就能用?往后还要自己琢磨,慢慢就顺了。”
“这两位都是出了名的护短祖师爷,一个传法一个传术,加一起能把人塞成个满汉全席。”
“你还太小,现在开天眼把握不住,他们传的那些东西,够你消化一阵了。”
他顿了顿:“相面,道医……”
“光靠自己闷头练不行,得有人领入门。”
吴邪听出了弦外之音,连忙打断:“师父,你要送我走?”
九叔没搭理他这茬,起身去灶房热了两碗粥,一碗递给吴邪。
他自己端着一碗坐在椅子上吸溜,本来想吃完再详细解释的。
但是看着吴邪瞪着死鱼眼,死活不肯吃东西,只能无奈开口。
“去你蔗姑师叔那里,又不让你走远,也就一两天的脚程,我会经常去看你的。”
“渡灵走阴,方圆百里有点疑难杂症,都会去她那里看看。”
“祖师爷传这些本事给你,靠自已能悟三成就不错了,剩下七成得有人掰开了揉碎了讲。”
“我这边义庄走不开,走阴也不是我的强项,去蔗姑那里刚好合适。”
“那师父你……”吴邪喉咙发紧,后面半句话堵在嗓子眼里,没说出来。
他要是走了,万一师父再被人欺负怎么办?教堂那里的事情还没个结果呢。
阳光落在九叔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他笑得有些无奈。
“怎么着?师父不值得你放心?还担心我被欺负?”
“放一百个心,那镇长不敢动我,我只是不喜欢与人争辩,又不是真的吃素。”
吴邪抿着嘴,低头扒拉碗里的粥,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接触的人就是九叔,离开了总感觉不习惯。
人生地不熟的,别说他装嫩,换做谁在这种地方,都不敢强行冒头。
九叔把碗搁下,走过来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矫情什么,又不是生离死别。”
“你学完还得回来,我又没说不让你回来。”
“去了蔗姑那里,多在走阴方面下点功夫,尽量把这门课程吃透。”
吴邪抬起头,有些莫名其妙:“走阴?我以后要接班阴差吗?”
九叔捏了一把他的脸颊肉:“谁说让你干阴差的?”
“相面讲究的是观人气象、辨人阴阳,你只看得见活人的脸,看不见死人的脸,这相面功夫就差了一半。”
“走阴能让你下去见一见那些东西,知道阴间的人长什么模样、什么气色。”
“两相对照,你才分得清阳间一张脸下面是人是鬼,能看得见前世因今世果。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随意,但吴邪听出里头有几分郑重。
师父这人,正经事从来不用正经语气说,越是重要的事越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吴邪沉默了一会,脑子里翻涌着梦里的那些画面和口诀,还有那两句似是而非的话。
他把粥喝了个干净,碗往桌上一搁,用力点了点头:“行,我去!”
九叔笑了,但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随即伸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
“这才像话嘛,你休息会,然后收拾两件衣服,我去给你炖排骨。”
“今天早上周镇上送来半扇肋排,不吃白不吃,排骨是排骨,人是人,不能混为一谈。”
“明天我把你送去蔗姑那里,好好学,千万别偷懒。”
吴邪瞪大双眼:“谁!?谁送来的?他送来的东西能吃吗?”
“那家伙不会在肉里下毒吧?师父啊,你可不能因小失大!”
九叔嗤笑一声,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姓周的精着呢!”
“昨晚在教堂门口被你当众怼了一顿,今早赶紧拿东西来补台。”
“你不收,他在镇上就落下话柄了,收了,这事就算翻篇。”
“傻小子,官场上那套把戏,他玩得比谁都溜。”
他摸了摸吴邪的脑袋,随后转身去灶房,显然不愿意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