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木氏月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像一头终于觅到安全巢穴的小兽,“刚才在厅里,你们不是已经把我许给他了吗?”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既是他的人,便该留在他身边。”
“对吧,高少爷?”
她转头,遥遥望向高承矿,眉眼弯弯,像一弯新月。
高承矿站在谷口,晨风吹动他的衣摆。他看着那个一身劲装、腰悬长剑、站在马场边冲他笑的姑娘,忽然觉得,这乱世的烽火,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他嘴角微微上扬,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木氏月翻身上马,枣红马一声长嘶,朝着者车马深处疾驰而去。玄钒剑在风中猎猎飞舞,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高泰翟、木氏荣、木忠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最终化为一声苦笑。
“罢了……”高泰翟长叹一声,“由她去吧。”
高泰翟、木氏荣、木忠翻身上马,带着随从,疾驰而去。
高承矿站在谷口,晨风卷着枯叶掠过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望着那队人马最后一点影子被山梁吞没,眼底沉得像一口深井。
木氏月没走。
她牵着那匹枣红马,一身劲装勒出利落的腰线,玄钒剑在晨风里一荡一荡,像团烧不灭的火。见高承矿望过来,她歪了歪头,眉眼弯成新月:高少爷,人都走远了,还看?
高承矿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一丝笑:在看这世道。
世道有什么好看?木氏月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不如看我。
高承矿愣了一瞬,随即失笑。
这姑娘,泼辣得不像丽江木府养出来的金丝雀,倒像头刚断奶就敢扑咬野狼的豹子。
周济。高承矿沉声唤道。
阴影里,一道驼背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像只夜行的老猫。周济单膝点地,声音压得极低:少爷。
昆明那边,沙定洲有什么动静?
周济的脊背弓得更低了些:探子刚传回消息。沙定洲刚攻破昆明城,黔国公沐天波仓皇西逃,据说连国公府的印信都没来得及带。眼下沙定洲正忙着在昆明城里封官许愿、收编沐府旧部,忙得脚不沾地。
他顿了顿,补充道:短期内,怕是顾不上咱们这边。
高承矿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果然。
历史的轨迹,分毫不差。
1645年十二月,沙定洲叛乱,沐天波出逃。整个云南的天,塌了一半。但对于蛰伏在六苴与苴却之间的他来说,这却是最好的窗口期。
宝贵的窗口期。
继续盯。高承矿睁开眼,眸子里精光乍现,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周济的身影再度融入阴影。
高承矿转身,看向马背上那个正百无聊赖玩玄钒剑的姑娘:木姑娘,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木氏月眼睛倏地亮了。
她猛地一勒缰绳,枣红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虚刨两下。她俯下身,凑近高承矿,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额头,呼吸里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听说你手底下,有一支特战队?
高承矿眉梢微挑:当然,很厉害的。
她直起身,玄钒剑出鞘,寒光映着她跃跃欲试的脸:我要去看看。
特战营地扎在者车马军营后山一处隐秘的谷地。
四面绝壁,只有一条丈许宽的裂隙可供出入。谷内松木搭了成排的营房,中央是铺满碎石的演武场。几十名精壮汉子赤着上身,正两两捉对搏杀,拳拳到肉,闷响如雷。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松脂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气。
木氏月走进谷口,脚步一顿。
她见惯了木府护卫的懒散,也见惯了高泰翟庄客的虚张声势。但眼前这些人不一样——他们沉默,凶狠,像一群被驯服的狼。每一拳挥出去,都带着要人命的狠劲。
少爷。
一个彝族勇士快步迎上来。莫乌。
特战队长,彝族猎户出身,从陆长庚一千人的军队里面脱颖而出。
莫乌走到高承矿面前,单膝跪地,少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带个人来看看。高承矿侧身,露出身后的木氏月,木姑娘想见识见识咱们的特战队。
莫乌抬眼,目光落在木氏月身上。
木氏月今日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袖口束紧,腰间悬着那柄玄钒剑,整个人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刃。她迎着莫乌审视的目光,非但不怯,反而往前踏了半步,下巴微抬:你就是莫乌?
打一场。
三个字,干脆利落,像三颗石子砸进静湖。
演武场上,搏杀声戛然而止。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落在木氏月身上,有惊愕,有玩味,更多的是不屑——一个娇滴滴的汉家姑娘,也敢跟莫乌叫板?
莫乌眉头微皱,看向高承矿。
高承矿双手抱胸,靠在岩壁上,嘴角噙着笑:看我做什么?木姑娘手痒,你陪她玩玩。
少爷,莫乌压低声音,属下怕……伤着木姑娘。
木氏月耳朵尖,听见了。
她冷笑一声,玄钒剑出鞘,剑尖直指莫乌鼻尖:伤着我?就凭你?
莫乌的脸色沉了沉。
他不敢跟高承矿的未婚妻动真格。万一伤着碰着,少爷面上不好看。
阿赤。莫乌回头,点了一个瘦削的彝汉,你陪木姑娘过几招。记住,点到为止,不许下重手。
那叫阿赤的汉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他脱了上衣,露出一身精瘦的腱子肉,冲木氏月抱了抱拳:姑娘,得罪了。
木氏月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看懂了——这是瞧不起她。
来吧。她足尖微错,摆出一个古怪的起手式。
阿赤大喝一声,猱身而上。他走的是山地猎户的野路子,速度快,重心低,一记擒拿手直扣木氏月手腕,意图夺剑。
木氏月身形倏忽一矮。
像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轻飘飘从他腋下穿过。阿赤一愣,还没来得及变招,后颈处已传来一阵凉意——木氏月的剑,稳稳贴在了他大椎穴上。
全场死寂。
一招。
仅仅一招。
阿赤的脸涨得通红,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这就是你的点到为止木氏月收剑,她睨着莫乌,眼底烧着两簇幽暗的火,让这种废物来敷衍我,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你家少爷的眼光?
莫乌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看走眼了。
这姑娘的剑法,不是花架子。那记闪避的身法,是实打实的杀招——若她手里是真剑,阿赤此刻已经是个死人。
木姑娘好身手。莫乌缓缓摘下肩上的开山斧,莫乌,领教。
木氏月笑了。
那笑容像盛夏骤雨前的闪电,明艳,危险,带着摧枯拉朽的锐气。
高承矿直起身,目光灼灼:莫乌,全力。伤着了她,我不怪你。留手——我怪你。
莫乌沉腰坐马,四十斤开山斧横于身前,像一扇铁铸的闸门。他不动时,整个人与大地仿佛焊在了一起,沉稳得可怕。
木氏月深吸一口气,足尖在碎石上一点。
动了。
她像一道玄色的闪电,玄钒剑划破空气,发出尖利的啸叫。第一剑直取莫乌咽喉,快得肉眼几乎难以捕捉。莫乌横斧一格,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木氏月借力翻身,第二剑、第三剑如影随形,剑剑不离莫乌要害。她的身法太轻灵了,像只穿梭在林间的山雀,每一次起落都精准地卡在莫乌斧势的缝隙里。
莫乌的斧子太重,回防略慢半拍,衣角被削去一片。
围观的特战队员忍不住喝彩。
高承矿靠在岩壁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臂弯上轻叩。他看着场中那道翻飞的玄色身影,心跳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这姑娘,太野了。
野得让人心痒。
莫乌被连刺三剑,终于动了真怒。他猛地一声暴喝,开山斧抡圆了劈下,带起一阵恶风。这一斧势大力沉,若劈实了,能将木氏月连人带剑砸进土里。
木氏月不敢硬接,侧身疾退。
斧刃擦着她胸前掠过,劲风撕开了她劲装的领口,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木氏月脸颊微红,眼神却更狠,趁着莫乌斧势用老、重心前倾的刹那,猱身切入他中门,长剑直刺心窝。
莫乌瞳孔骤缩。
他猛地撒手弃斧,双掌合十,竟在长剑距胸口三寸处,生生将玄钒剑夹住!
空手入白刃?!有人惊呼。
木氏月手腕一拧,剑身震颤,试图挣脱。但莫乌的双掌像两道铁闸,纹丝不动。两人僵持了足足三息,木氏月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莫乌的手臂肌肉虬结如铁。
最终,莫乌猛地一推。
木氏月连退五步,长剑落地,胸口剧烈起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腕,又看了看稳稳站在原地的莫乌,忽然抿紧了唇。
她输了。
虽然莫乌弃了斧,虽然两人看似平分秋色,但她心里清楚——最后一击,是她全力而为,而莫乌只是守势。若生死相搏,她破不开那道铁闸。
演武场上鸦雀无声。
木氏月站在场中,玄色劲装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女柔韧的脊线。她垂着头,玄钒剑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像朵被暴雨打蔫的蔷薇。
高承矿走过去。
他没说话,只是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袍子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沉沉地压下来,把木氏月整个人裹住。
哭鼻子了?他低声问,嗓音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谁哭了!木氏月猛地抬头,眼眶却红得像兔子,我……我只是没吃饱饭!
高承矿笑了。
他伸手,指腹蹭过她脸颊上沾着的一抹灰,动作自然得不像话:莫乌是特战队长,要是连你都打不过,我这支队伍早该解散了。
木氏月别过脸,鼻尖却轻轻皱了皱,没躲开他的手。
不过,高承矿话锋一转,能逼莫乌弃斧,你是第一个。
木氏月的眼睫颤了颤,那点委屈像被风吹散的云,消了大半。她偷偷抬眼看他,正对上高承矿含笑的眸子,心跳漏了一拍,又赶紧低下头,耳根悄悄红了。
想不想玩点更带劲的?
高承矿牵着她,往山谷深处走。穿过一片松林,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片被炸得焦黑的空地,中央立着几根残破的木桩,地上散落着碎瓷片和铁砂。
这是……
轰天雷。高承矿从李焰生手里接过一颗黑乎乎的铁球,掂了掂,递到木氏月面前,拉这根引信,数三个数,扔出去。十步之内,鬼神辟易。
木氏月好奇地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铁壳,上面还铸着细密的纹路。
试试?
试就试!
木氏月学着高承矿的样子,扯出引信,火折子一点,嗤嗤的火花瞬间窜起。她瞄准最远那根木桩,扬手掷出,同时捂住耳朵。
轰——!
地动山摇。
火光冲天而起,那根碗口粗的木桩被炸得粉碎,碎木屑混着铁砂呈放射状泼洒,在周围的石壁上凿出密密麻麻的白点。冲击波卷着热浪扑面而来,吹得木氏月发丝狂舞,她瞪大眼睛,小嘴张成了圆。
这……这……
再给我几颗,我随身带着。木氏月眼睛亮得惊人。
高承矿把剩下的轰天雷往后一收,李焰生赶紧接过去,抱在怀里退了三步。
木氏月急了,伸手去抢:为什么?!
太危险。高承矿握住她手腕,掌心温热而干燥,这玩意儿不比刀剑,磕了碰了,或者引信受潮自燃,方圆十步都得陪葬。你往后常在我身侧,万一……
他没说下去。
木氏月却懂了。
她望着高承矿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凝重,忽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这男人,刚才在演武场上看她比武时,眼里是欣赏的光;此刻不给她轰天雷,眼里却是怕她死的慌。
那……那我用什么?她小声问,难得露出一丝软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