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福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空气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高承矿转过身,看着老管家那张皱巴巴的脸。高福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那一百三十七口具尸体在后山山坳里躺了一天一夜,秋老虎的热气蒸着,再不去管就要出事了。
福叔。高承矿开口,声音不高,从那一百个叛军身上,搜出多少银子?
高福愣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袋,双手捧上来:少爷,阿罗木带人搜了三遍。靴筒、腰带夹层、衣襟暗袋、马鞍垫子底下,一处都没放过。拢共碎银九十七两四钱,铜钱三串,还有两副银耳环、一根银簪子,折下来约莫一百两出头。
高承矿接过布袋掂了掂,里头叮当响。
拆库房。高承矿指着广场东侧那排松木搭建的库房,把松木板全卸下来,够做多少副棺材就做多少副。剩下不够的,把营房的门板也拆了。人不能露天摆着。
高福嘴唇哆嗦了一下。库房是矿上最值钱的建筑之一,松木都是从姚安府运来的好料,拆了重建少说也得几十两银子。但他看着高承矿的眼睛,一个字都没多说,转头就喊:雷万锤!带人拆库房!
雷万锤正在远处押着俘虏搬铜,听见喊声提着斧头就跑过来。听完吩咐,他二话不说,一脚踹开库房大门,抡起斧头就砍在第一根松木立柱上。木屑飞溅,整个矿场都听见那沉闷的撞击声。
拆!全拆了!他回头冲矿工们吼,今天天黑之前,给我做出一百三十七口副棺材来!
矿工们愣了一瞬,随即轰然应声。二百多号人全动了起来,有人拆木板,有人锯木料,有人搬钉子,有人掌灯。广场上火光通明,锤子敲打木料的声音从午后一直响到深夜。
高承矿也没有闲着。他让另一个年轻技术好挖矿小组长陈铁生带几个手脚麻利的矿工,在六苴矿场东侧那片向阳的山坡上划定了一块墓地。墓地方圆五亩,面朝东南,背靠山脊,正好能望见矿场全貌。
铁生,每座坟间隔三尺,横竖对齐。第一排靠山脊,往后一排一排排下来,一共一百三十七口座。高承矿蹲在地上,拿木棍画着格子,坟坑挖四尺深,底下垫一层石灰防潮,棺材落下去之后覆土三尺,坟头堆圆顶。
陈铁生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攥着木棍在地上照着画,挖坑埋人这种事比谁都熟,但从来没哪次像今天这样——有人蹲在旁边拿棍子画格子,告诉他哪座坟该在哪个位置。
少爷,那些叛军劳工……陈铁生抬眼看了看广场上那八十个被绑成一串的俘虏,让他们来挖?
让他们挖。高承矿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八十个人,一人一锹,今晚就能挖完。告诉阿罗木,眼睛盯紧了,别让人趁机跑。
入夜之后,六苴矿场前所未有的热闹。
广场东侧,火把插了一圈,烧得噼啪作响。雷万锤带着二十多个木工出身的矿工,锯木声、锤钉声、刨木花声此起彼伏。第一副棺材赶在黄昏前成型,松木板厚实粗糙,铆钉砸得密实。雷万锤亲自试了试承重,整个人站上去踩了两脚,纹丝不动。
结实!他一挥手,下一副!
东侧山坡上,八十个叛军劳工在火把照明下一字排开,每人一把铁锹,按陈铁生画好的格子开始挖坑。铁锹入土的声音沉闷而整齐,像某种古老的节拍。有人挖了十几锹就开始喘粗气,有人手上磨出了血泡,但没有一个人敢停下来。阿罗木背着手在队列后面来回踱步,短斧别在腰间,月光照在斧刃上,像一片雪。
高承矿走到山坡边缘,站定,看着那些深浅不一的坟坑逐渐成形。
有人挖到一半忽然停住,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俘虏,满脸泥汗,眼神里有惊恐,有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看什么?高承矿问。
年轻俘虏赶紧低头,铁锹狠狠地扎进土里,嗫嚅道:没、没什么……小的就是觉得……他咽了口唾沫,我们杀了你们的人,您还让我们来埋他们……
让你们埋,是给你们赎罪的机会。高承矿语气平淡,死人不会说话,但活人看着。你们挖的每一锹土,我都记着。表现好的,少干半年;表现差的,再加一年。
年轻俘虏浑身一颤,铁锹抡得更猛了。
三更天的时候,一百三十七口座坟坑全部挖好。
四更天,最后一副棺材落了最后一颗钉。
高承矿绕着广场走了一圈,清点数量。一百三十七口副松木棺材整整齐齐码在广场中央,每一副上面都临时钉了一块木牌,用烧过的木炭写着死者的名字。那些名字歪歪扭扭,有的甚至只写了陈老六李二娃这样的浑号,但每一块牌子上都有名字。没有一座是无名坟。
福叔。高承矿喊了一声。
高福踉跄着跑过来,老腿已经快站不住了。他从下午到现在水米未进,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卯时,所有人到广场集合。抬棺上山,入土为安。高承矿顿了顿,把矿上剩下那几匹布拿出来,给每副棺材盖一块白布。
高福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他低头使劲擦了擦,声音哽咽:少爷……老奴替那一百三十七口口,给您磕头了……
他膝盖一弯就要跪,高承矿一把攥住他胳膊。
福叔,别跪。他们跟着我高承矿干了这么多年,没享过一天福,死的时候连口棺材都没有。我现在补给他们,是应该的。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卯时已到。
二百多名矿工及家属齐集广场,没有人说话,只有晨风掀动衣角的声音。八十个叛军劳工被额外加了锁链,站在人群外围列队观礼。
高承矿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短衫——那是高福从废墟里翻出来的,原主仅剩的一套没沾血的衣服。他站在广场最前方,面前是一百三十七口副盖着白布的松木棺材。
起棺。他声音不高,但清晨的山谷寂静得连露珠滴落都听得见。
二百多人分成四十组,每组六人抬一副棺材,要抬四次。高承矿走在最前面,身后是白布覆盖的棺材队列,再往后是拖家带口的矿工家属,最后面是八十个被锁链串着的叛军劳工。队伍沿着山坡小道缓缓上行,没有人哭,没有人喊,只有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到了墓地,棺材依次落坑。高承矿站在第一座坟前,接过陈铁生递来的铁锹,铲起第一铲土,扬手撒在棺材盖上。黄土落在松木上,闷响一声。
陈老六,六苴矿老矿工,干活三十年,烧过十万炉火,养活了三个儿子。你走好。他把铁锹递给下一个人。
第二铲。第三铲。每一座坟前,高承矿都站定,报出死者的名字和生平。有些生平只有一句话,甚至只有半句话,但他一个都没有漏。一百三十七口座坟,他说了一百三十七口遍。
矿工里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先是低低的啜泣,然后是压制不住的呜咽,最后变成压抑了整夜的哭声。女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哭,男人背过身去用袖子擦眼睛。没有人嚎啕,但每一滴眼泪都滚烫。
高福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高承矿的背影,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还在矿场上闲逛的少年——整天混日子,账本都看不明白,见了土司家的管事就缩脖子。怎么一场叛军打过来,人就全变了?
这冷静,这决断,这滴水不漏的分寸……老头儿活了大半辈子,在高家见过那么多管事头目,没有一个及得上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
他低声自言自语,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以后何愁大事不成。
最后一锹土覆上第一百三十七口座坟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高承矿转过身,面对所有的矿工家属。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整个人的轮廓镶成金色。他站在坟地中央,脚下是一百三十七口座新坟,面前是二百多双红肿的眼睛。
诸位。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一字一句都清晰,一百三十七口个人没了。他们是咱们六苴矿的兄弟,是你们的丈夫、父亲、儿子。这笔账,我记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手里现在有一百两银子。不多。但我要当着这些坟头的面,宣布一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死去的矿工,每家抚恤白银五十两。
坟场上瞬间一片死寂。有人倒抽一口凉气,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五十两银子,够一个矿工全家吃穿五年。这在滇西任何一个矿场,都是闻所未闻的数字。
现在矿上困难,银子凑不齐,所以分三次发。高承矿声音沉稳,第一次,今天发,每家五两现银。第二次,三个月后发,每家二十两。第三次,半年后发,每家二十五两。三次凑足五十两,一分不少。
三个月和半年那两笔,我高承矿立字据。到时候发不出,你们来找我,拿命抵。
人群先是一片死寂。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膝盖落在地上,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坟前的山坡上跪倒了一大片。有人嚎哭,有人磕头,有人把额头抵在新坟的泥土上,哭声混着的呼喊,在山谷间回荡。
高承矿没有扶他们。
他站在晨光里,看着那一百三十七口座新坟,又看看跪了一地的矿工。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再说。
人群散开之后,高福终于找到机会把高承矿拽到一旁。
老头儿面色铁青,压着嗓子都快破音了:少爷!五十两一家,一百三十七口家,那是六千八百五十两!您上哪儿弄去?!就那一百两现银,今天发完五两一家,就得发出去六百八十五两,还不够呢!您——您这是当着大伙的面夸海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