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手,负于身后,声音平静得像在宣布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首恶、杀人,共二十人。斩。
胁迫,八十人。劳役三年,管吃住,无工钱。三年后看表现,表现好,去留自如。想走的,发路费。想留的,按矿工标准发工钱。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表现特别好的,可以提前解除劳役,甚至——他看向阿罗木,编入护矿队。
广场上一片死寂。
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议论声。
字出口的瞬间,张麻子脸色骤变。
你......你敢!他嘶声喊道,吾帅大军......
吾必奎活不过一个月。高承矿淡淡道。
等等!他忽然换了副嘴脸,声音里带着哀求,少爷!小的愿意投降!小的知道吾必奎的兵力部署,知道白盐井的虚实,小的可以帮您......
高承矿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怜悯。
张麻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必须杀你吗?
张麻子一愣。
不是因为你有罪。高承矿俯下身,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是因为我需要立威。
一百个俘虏,八十个要留着干活。不杀几个带头的,他们怎么知道怕?矿工们怎么知道服?
他直起身,拍了拍张麻子的肩膀,像在安慰一个老朋友。
你死了,价值最大。
张麻子瞳孔骤缩,还想说什么,阿罗木已经上前,短斧寒光一闪——
人头落地,血溅三尺。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连婴儿的啼哭都被母亲死死捂住了嘴。
高承矿面不改色,目光转向那十四五个杀人层。
你们呢?
那几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忽然地吐出一口唾沫:老子杀了三个!够本了!要杀要剐,随你便!
高承矿点点头:有种。
他挥了挥手,阿罗木和雷万锤同时动手。
短斧起落,刀光闪烁。
噗!噗!噗!
一颗颗人头落地,血顺着石板缝隙流淌,汇成一道暗红色的溪流。
有人求饶,有人哭喊,有人破口大骂。但高承矿始终面不改色,站在青石之上,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不到一炷香时间,二十颗人头整整齐齐摆在广场边缘。
高承矿站在血泊中,衣摆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转身,面向那八十个吓得魂不附体的胁从,声音平静:
看到了吗?这就是杀人的下场。
你们不一样。你们手上没沾血,我可以给你们活路。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与最近的一个俘虏平视。那人二十出头,瘦得皮包骨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你叫什么?
......王二狗。
哪里人?
楚雄府......姚安县。
家里有谁?
......阿爹,阿娘,还有一个妹妹。
高承矿点点头,站起身,面向所有人:
王二狗,姚安县人,家有老父老母,还有一个未出嫁的妹妹。三个月前被吾必奎抓丁,被迫从军。这样的人,该杀吗?
人群中有人摇头,有人沉默。
不该杀。高承矿自己回答,但——他话锋一转,也不能白放。劳役三年,管吃住,无工钱。三年后,表现好的,去留自如。表现不好的——
他指了指那排人头,没有说完。
八十个俘虏齐刷刷跪地,额头触地,哭声一片:谢少爷不杀之恩!谢少爷不杀之恩!
高承矿负手而立,晨风吹动他的衣袂,像一尊从血与火中走出的神只。
阿罗木。他忽然开口。
少爷。
这八十人,交给你管。高承矿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白天干活,晚上训话。每天记录表现,谁勤快、谁偷懒、谁有异动,你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特别留意那些有武艺、有胆气的。表现好的,可以提前解除劳役,编入护矿队。但——
他盯着阿罗木的眼睛:必须忠心。不忠心的,宁可不用。
阿罗木重重点头:明白。
高承矿又转向雷万锤:老雷,五万斤铜,全部搬到后山藏矿洞。这八十人就是搬运工,你盯着,少一斤,拿你是问。
雷万锤咧嘴一笑:少爷放心,我让他们背着铜锭跑山路,跑不死算他们命大!
高承矿嘴角抽了抽,没说什么。
他知道雷万锤心里有气——矿上死了一百三十七口人,这笔账,老雷记着呢。让叛军背铜锭跑山路,既是惩罚,也是发泄。
但他没阻止。
有时候,适度的惩罚比宽恕更有用。
太阳升到头顶时,广场上已经收拾干净。
二十颗人头被埋到后山乱石堆里,血迹被沙土覆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腥气,提醒着所有人——这里刚刚死了二十个人。
八十个俘虏被解开绳索,但脚踝上系了麻绳,十人一串,像一串蚂蚱。阿罗木带着十多个护矿人员武装押送,稍有异动,斧头就招呼过去。
高承矿站在广场边缘,看着那群人蹒跚着走向库房,开始搬运铜锭。
五万斤粗铜,每一块都沉得要命。两个壮汉合力才能抬起一块,沿着崎岖的山道,一步一步往后山挪。
少爷。高福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这八十人......真能信?
不能全信。高承矿摇头,但能用。
三年后呢?真放他们走?
看表现。高承矿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高福似懂非懂,但看着少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忽然觉得——
这个十八岁的少年,比他在高家见过的任何人都可怕。
不是残暴的可怕。
是冷静到可怕的可怕。
午后,阳光炽烈。
八十个俘虏在阿罗木的押送下,已经开始第二趟搬运。山道上,铜锭碰撞的声音叮当作响,汗水混着尘土,在每个人脸上画出一道道泥痕。
高承矿站在高处,俯瞰着这一切。
忽然,高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颤抖:
少爷......
死去的那一百三十七口口......尸体还在后山山坳里。
他没说完,但高承矿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