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有人,没走。
被一群小戏子围绕着的,那个身形修长的女子静静站着,水袖垂在身侧,纹丝不动。
正是方才戏台上,扮演杨贵妃的那个大青衣。
她脂粉未卸,凤冠还戴在头上,可那双眼睛,却一直悄悄的 ,扫视着贾瑄这边。
看见了,贾瑄对那个小戏子满是感情的一眼,毫无反应。
大青衣的指尖微微一动,水袖在掌心里无声地攥紧了一瞬,又松开。
沉默了片刻。
然后,迈开步子,沿着回廊的阴影,不紧不慢地跟了过来。
贾瑄察觉到了有人靠近,微微侧目。
那大青衣班主,此时已经走到了跟前。
她盈盈一福,腰肢纤细,却姿态端庄,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侯爷。
声音不高,却清亮,像玉石相击,透人心脾,瞬间吸引了不少还没走远的人!
今夜仓促,惊扰了侯爷,是奴家失礼。
贾瑄看了她一眼。
大青衣?
方才台上演杨贵妃的那个!
除了刚才跪下那一瞬间,蜜桃丰润,对比其腰肢堪称夸张。
就没什么其他印象了,贾瑄淡淡的点了点头。
无妨。
大青衣直起身,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浅,很得体,挑不出任何错处。
奴家姓沈,名妙音,在京中唱戏也有些年头了。
她顿了顿,看着贾瑄的神情,语气不疾不徐:
往后侯爷府上若是有什么宴饮,或是逢年过节想请几出戏热闹热闹,只管派人递个帖子便是。
贾瑄没接话。
大青衣仿佛也不在意,依旧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头一回,奴家亲自上门,不收侯爷的银子。
说着,好似不自觉的笑了笑:
就当是奴家今夜惊扰侯爷的赔礼!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就是停住脚步,旁观的几人,也说不出什么话。
贾赦站在廊柱边上,看着沈妙音盈盈一福的模样,心里直痒痒!
要是刚才那小戏子闹出来的事,自己先一步站出来,提议让薛蟠纳了那小戏子做妾。
那这大青衣是不是就应该来感谢他?
他可不会像贾瑄这样假正经,早就借此机会邀请了,说不定今晚就能一亲芳泽了!
另外的贾母等人,可不像贾赦这样,看到贾瑄如此反应,倒是颇为满意!
今夜接连发生的这些事儿,也就贾瑄表现的有点大家族子弟的样子。
没有丢了他们贾家公府侯门的风采!
人群渐渐散了。
那小戏子被落在最后,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外走,鸳鸯带着几个小丫鬟,紧紧的跟着。
这次她可不敢放松警惕了!
说来也是奇怪,刚才还情比金坚,如同姐妹的一帮子,小戏子。
此刻竟然无一人管她,全都乖巧的跟在那大青衣班主的身后!
剩下那个小戏子的衣衫,还有些凌乱,领口歪着,露出半截锁骨,发髻也散了半边,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偏偏这时候,一道小小的身影从人群里窜了出来。
是,贾兰!
他刚从外头跑回来,脸上还带着笑,手里攥着不知从哪里得来一只糖人,兴冲冲地往李纨这边跑。
李纨的脸色猛地一变。
她一把将贾兰拽到跟前,手掌紧紧捂住了他的眼睛。
别看!
贾兰被捂得一愣,嘴里的话卡在喉咙里,手里的糖人差点掉在地上。
娘,怎么了?
李纨没有回答,只是捂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带着他往外走。
贾兰挣了挣,没挣开,小脸上满是困惑。
可李纨顾不上解释了。
她方才看见了那小戏子的模样,衣衫不整,领口歪斜,头发散乱。
贾兰才多大?
这些东西,可不能让他看见!
李纨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脚步比平日里快了许多。
她走得急,帕子从袖口滑落,也没注意到。
身后,有人注意到了这一幕,但也没人多说什么。
倒是贾环,这个最初闹腾起来的主角之一。
因为接连几番变故,尤其是贾瑄到来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后面又是贾宝玉,抱着小戏子,王熙凤一番尖叫,以至于没人顾得上他了。
反倒算是因祸得福,没有受到惩罚。
此刻,贾环站在不远处,歪着头看了两眼,嘴角撇了撇,嘟囔了一句:
哼,装什么装,族学里又不是没见过,……
随后,看到李纨遗落的手帕,眼珠一转,立刻上前,悄悄捡了起来!
另一边。
王熙凤沿着回廊往外走。
她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身边的丫鬟们远远跟着,不敢靠太近。
走到拐角处,王熙凤忽然停了脚步。
她侧过头,嘴微微一张。
平儿,你说刚才那个小丫头,是不是还想勾一下瑄哥儿,……
话到嘴边,戛然而止。
身边空空荡荡。
没有人应声。
那个永远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人,替她递帕子,替她理鬓角,替她把没说完的话,接下去圆场的人,没有了!
王熙凤的嘴角,僵了一瞬。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方才还捏着平儿手腕的那只手,此刻空落落的。
王熙凤慢慢收回手,垂下眼帘。
过了片刻,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自嘲。
也是。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
人,都是你自己送出去的。
王熙凤重新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步子还是那么稳。
只是走到廊柱阴影里的时候,她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
很短!
短到身后的丫鬟什么都没察觉。
然后,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夜色沉了下来。
贾瑄的马车,停在角门外。
平儿低着头,跟在贾瑄身后,一步一步上了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灯火和人声。
车厢里很安静。
平儿坐在角落,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
她不敢抬头。
也不敢说话。
贾瑄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平儿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快盖过车轮声了。
终于,她嘴唇动了动。
侯爷……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贾瑄没睁眼。
平儿咬了咬唇,又鼓起勇气:
我,奴婢……往后,该怎么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