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能说她什么？
更何况，她手里还有一张牌呢！
王熙凤的眼珠子微微一转，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身侧。
平儿就站在她旁边，低眉顺眼，一脸温顺。
王熙凤悄悄伸手，在平儿手腕上轻轻一拉。
平儿一愣，抬眼看向她。
王熙凤冲她使了个眼色，下巴微不可察地往贾瑄的方向一扬。
平儿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看懂了。
奶奶这是要她去贾瑄身边。
可……这是大庭广众之下啊！
平儿咬了咬唇，脸上浮起一层薄红，脚步却不敢不动。
王熙凤轻轻推了她一把。
力道不大，但意思很明确，去！
平儿无奈，只能红着脸，低着头，小步小步地往贾瑄那边挪了过去。
她走得很慢，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里。
满院子的人，此刻注意力都在贾宝玉身上，倒也没几个人注意到这边的小动作。
贾瑄自然注意到了。
看着平儿红着脸、低着头，一步一步挪到自己跟前，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贾瑄无语了一瞬。
王熙凤这女人，心思当真是玲珑剔透。
她方才那一声惊呼，是给自己留退路。
先前闹了那么一番，现在又撞见了丑事，惊慌失措，谁也说不了她的不是。
如今又把平儿推过来，是给自己递梯子。
你看，我不是在耍心眼，我是真心实意跟你交好。
前面答应的，把平儿送过来，现在就给了！
有诚意吧？
平儿站在他面前，头低得快要埋进衣领里，声音细若蚊蚋：
侯爷……奶奶说，方才让您见笑了……
贾瑄低头看了她一眼。
平儿的耳根都红透了。
他忽然觉得，王熙凤这一手，倒是歪打正着。
平儿这丫头，温柔妥帖，心思细腻，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与其日后再被王熙凤拿平儿当筹码来要挟他一次，倒不如现在就收了！
贾瑄伸手，一把将平儿拉到了自己身侧。
动作不算粗鲁，但也绝谈不上温柔。
平儿被拉得一个踉跄，差点撞进他怀里，慌得连忙稳住身子，脸红得快要滴血。
贾瑄没看她，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越过平儿的头顶，看向远处的王熙凤。
王熙凤正站在人群后面，还表演着低眉顺眼的模样。
可贾瑄知道，她一定在看着这边。
他嘴角微微一勾。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推过来的人，我收了。
王熙凤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眼皮微微一跳。
她没敢抬头，只是垂着眼帘，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好家伙。
她本来只是想拿平儿当个挡箭牌，先把眼前的事儿挡住。
总不可能，这众目睽睽之下，贾瑄就真收下吧？
可没想到这人，直接就把平儿收下了？
连个客套都不带客套的？
王熙凤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行！
收就收吧。
反正前面已经和贾母等人说了，而且平儿跟了她这么多年，她也舍不得。
与其让平儿一辈子困在她身边当个通房丫头，倒不如跟了这位侯爷，好歹是个正经出路。
只是……不知为何，王熙凤心里就是不爽了！
垂下的眼帘后面，王熙凤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光。
这笔账，她记下了。
就在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贾宝玉那边的时候。
可偏偏还有人，没看那边！
李纨！
她站在人群偏后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安安静静，像平日里一样不声不响。
可她的目光，却停在了贾瑄身侧。
停在了那个低着头、耳根红透的平儿身上。
李纨的眉心微微一蹙。
她方才看见王熙凤把平儿推了过去。
也看见贾瑄把人收下了。
李纨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不对！
王熙凤方才那一声惊呼，喊得太巧了！
早不喊，晚不喊，偏偏是鸳鸯绕到假山后面时喊的。
再想到她方才主动说，要去看那小戏子……
李纨的眸光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今晚这出戏，恐怕不止明面上这一层。
可她又不敢确定。
想到先前也是在这假山处，撞到的那一幕，李纨正打算细想。
就在这时，贾瑄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
那目光不重，只是微微一扫而过。
可李纨的心口还是一跳。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装作只是随意看了一眼。
贾瑄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意识到了方才那一幕，未必没有其他人看见。
不过，先前王熙凤早就向贾母禀告过了。
贾瑄索性也就不在意了！
而则是李纨低着头，心跳却比方才快了几分。
她不敢再看了。
可越是想装作无事发生，越觉得那道目光像是还落在自己身上。
直到贾政铁青着脸，大步走到了贾宝玉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给我跪下！
贾宝玉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可他跪下去之后，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那个小戏子的方向瞟了一眼。
就这一眼，被贾政看了个正着。
一巴掌扇在了贾宝玉的脸上。
孽障！人家都要被领走了，你还舍不得？！
贾宝玉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王夫人终于忍不住了，快步走上前，挡在贾宝玉面前：
老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打他做什么！
贾政冷笑一声：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也知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儿子搂着个戏子不松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个？
王夫人的脸，又白了。
贾母重重地咳了一声。
都给我闭嘴！
满院子瞬间鸦雀无声。
贾母看了贾宝玉一眼，又看了王夫人一眼，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都给我滚回去！
贾宝玉被两个小厮架着拖走了，一路上还在回头张望。
那小戏子低着头，被鸳鸯领着往外走。
路过贾瑄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步，极轻极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羞怯，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贾瑄却根本没看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出了路。
倒是王熙凤，把这一幕也尽收眼底。
她嘴角微微一勾，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