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片刻,看到贾瑄也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仿佛从未在这假山旁相遇过。
李纨才敢靠在山石上,只觉得双腿有些发软。
她方才听到的那些话,已经足够让她心惊了。
平儿要被送去宁国府?
王熙凤竟然拿湿褙子做文章要挟贾瑄?
这桩桩件件,若是传出去,整个荣国府都要掀起轩然大波。
李纨攥紧了帕子,指尖泛白,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本是最不愿惹事的人,可偏偏撞见了这等机密。
没想到那瑄哥居然和那王熙凤,真的……
李纨不敢在多想,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方才听到的那些,她必须烂在肚子里。
谁也不能说,就连素云、碧月也不能透漏半个字。
然而,白日里荣国府中,有关于王熙凤与贾瑄的那些风言风语,却如鬼魅般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心神恍惚间,一个不留神脚下踩到了湿滑的青苔,身子猛地一歪,忍不住“呀”地惊叫出声。
李纨下意识地闭上双眼,以为自己定要狼狈地摔个结实,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
相反,她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一股属于男子的清冽气息,瞬间充斥了她的鼻间。
李纨心里一惊,张口便要呼救,可下一瞬间,一只温热的大手,便捂住了她的嘴,耳畔随之传来贾瑄略带紧张的低语:“别喊,大嫂子,是我!”
听着这熟悉而沉稳的声音,李纨原本慌乱到了极点的心,竟奇迹般地生出一股奇异的镇定。
缓缓睁开双眼,只见贾瑄近在咫尺,李纨顿时就觉得自己的脸颊火热无比!
贾瑄目聪神明,哪里会看不到?
刚才他就已经察觉到了这里有人,本打算等王熙凤走了之后再做处理。
没想到居然是大嫂子李纨,这可就有点麻烦了。
无奈,贾瑄只能先松开了手,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大嫂子,你……”
“瑄哥儿,我……”
两人竟异口同声地开了口,随后皆是一愣。
李纨慌忙别过头去,垂下眼眸不敢再看他。
贾瑄无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询问,毕竟方才与王熙凤的对话若是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李纨听罢,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急忙解释自己刚走过来,什么都没听到,本是来找贾兰的。
就在这时,一阵孩童的玩闹声,突然从远处传来。
紧接着,贾环与贾兰就越过了旁边的草丛冲了出来。
贾环一见贾瑄,顿时吓得脸色发白,僵立在一旁。
而贾兰追得实在太快,根本刹不住脚,撞在贾环的一侧,随后整个人就直直地腾空飞了起来!
李纨吓得魂飞魄散,刚要惊叫,眼前却是一花。
只见贾瑄大步流星地飞扑向前,稳稳地将贾兰接在了怀里。
不等众人喘息,贾瑄便率先沉声责问,厉声喝止贾环带着贾兰胡闹。
随后,他根本不给贾环开口辩解的机会,直接将贾兰塞到了身后的李纨手中。
贾环见状,眼里闪过一丝八卦的光芒,撇了撇嘴,自认为看穿了一切!
随后生怕贾瑄被撞破丑事,恼羞成怒再揪住他不放,那可就麻烦了。
不等贾瑄再开口,直接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贾瑄眼角的余光瞥见这一幕,心中暗叹。
此时也不好再声张,若是嚷嚷开来惹得众人围观。
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撞见他和李纨孤男寡女,那可真是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了。
贾环跑了便跑了,以后他若敢胡说,再收拾也不迟。
贾瑄又低声交代了几句,便匆匆转身离开。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融入夜色,李纨慌乱的心神,才略微平复下来。
“母亲,您怎么和瑄叔在这里?”贾兰仰起头,好奇地问道。
被儿子这一问,李纨不由得又回想起方才被贾瑄紧紧抱在怀中的场景,顿时觉得脖颈连着脸颊都烧了起来,滚烫得厉害。
幸好此时一片云彩飘来,遮住了皎洁的月光,替她掩去了这满面的羞红。
李纨赶紧拉着贾兰往回走,压低声音叮嘱他,把刚才看到的都忘掉,绝不准乱说。
只不过,在慌乱与羞窘之中,她好像忽略了贾兰刚才那个直击要害的问题。
一路上,李纨悄悄理了理衣襟,摸了摸脸颊,确定自己神色如常后,才拉着贾兰绕了一条远路,回到了戏台前的席位上。
当她回到座位时,戏台上正唱到最热闹处,台下掌声雷动。
李纨在角落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人群。
看到王熙凤正在贾母身旁说笑,仿佛方才在假山后那个咄咄逼人、连名声都不要了的泼辣妇人,根本不是她。
随后不自觉的目光就转向了侧前方,贾瑄此时已经回到了男客席。
正端着茶碗,面色平静地看着戏台,仿佛方才那个在月光下和王熙凤密语。
然后又突然出现,抱住她……等等一系列的事情,好像从未发生!
看了好一会儿,看到那人好像要转头。
李纨赶紧垂下眼帘,藏起心底的惊涛骇浪。
戏台上,扮演杨贵妃的青衣正旦,唱腔婉转哀怨,锣鼓声一阵急过一阵。
王熙凤回到贾母身边时,脸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亲自送到贾母手里,笑盈盈地说:“老祖宗,您听这出《长生殿》,唱得可真好。那扮杨贵妃的,据说是南边新来的名角儿,嗓子亮得很。”
贾母接过茶盏,点了点头:“是不错。凤丫头你方才去哪儿了?半日不见人影。”
王熙凤面不改色地笑道:“孙媳妇去后院看了看果品,怕下人准备得不周全,怠慢了各位太太奶奶们。”
贾母没有多问,转头继续看戏。
王熙凤站在贾母身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男客席那边瞟了一眼。
贾瑄依旧坐在原处,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随后暗暗松了口气,心里却还是有些七上八下。
贾瑞的事,他答应处置了。
平儿的事,他也松口了。
可这两桩事能不能真的办妥,她还是没底。
正琢磨着,忽然瞥见席间角落里坐着一人,正是那贾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