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惜春从屋里走了出来。
今天,惜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面色平静,见了平儿只是淡淡颔首:“平儿姐姐来了。三姐姐她们找我?”
平儿连忙福了一福:“回四姑娘,三姑娘她们和我们奶奶提了好几回了,说四姑娘搬回宁国府后就难得见面,心里想念得紧。正好今儿天气好,请四姑娘过去坐坐,说说话,商量商量。回头有空,再请了林姑娘,云姑娘一起聚聚!”
惜春听了,沉默片刻,转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像是在考虑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才点了点头:“也好。我正好有些日子没见三姐姐她们了。你稍等我一下,我换件衣裳。”
平儿连忙应了一声,垂手立在一旁等着。
惜春转身进了屋,又对门口的晴雯道:“晴雯,你帮我找那件藕荷色的褙子出来。”
晴雯应了一声,跟着惜春进了里间,帘子在两人身后落下。
外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平儿一个人站在廊下。
平儿攥着帕子,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书房方向瞟了一眼。
她知道贾瑄此刻十有八九就在书房里,也知道自己只有这几句话的功夫。
若是等惜春换好衣裳出来,她就再也没有机会单独接近书房了。
王熙凤交代的话,还压在她心里!
她必须把这事告诉贾瑄,必须让侯爷知道有人在拿贾家两府的名头做文章。
平儿咬了咬牙,看了一眼里间落下的帘子,又看了一眼后院通往书房的月洞门。
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快步朝着书房方向走去。
她来过宁国府好几次了,知道穿过那道月洞门,再绕过一丛翠竹就是贾瑄的书房。
路不长,几步就能到,只要她动作够快,在惜春出来之前赶回来就行。
就在平儿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的那一刻,偏厢的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
甄玉稚探头往外看了看,又缩了回去,小声对甄玉伶说:“姐姐,那个荣国府的丫鬟,怎么又往书房那边去了?她不是说来请四姑娘的吗?”
甄玉伶正坐在窗前绣一方帕子,闻言抬眼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后院的方向。
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别多管闲事。她走了就走了,跟咱们没什么关系的。”
甄玉稚却有些不安:“可是侯爷在书房里呢。她一个外府的丫鬟,怎么能随便往那边去?要是被晴雯姐姐看见了,会不会怪咱们没提醒?”
甄玉伶放下针线,想了一下,低声道:“那就等晴雯出来了,悄悄告诉她一声。别声张,也别让旁人听见。”
甄玉稚点了点头,缩回窗前,目光却一直盯着后院的方向。
看到平儿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竹丛后面,又看见书房的门似乎虚掩着,再然后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甄玉稚攥着袖口,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自己好像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事。
里间帘子掀开,惜春换好了衣裳走出来。
藕荷色的褙子,衬得她面色清冷如霜,她看了一眼廊下,发现平儿不在,眉头微微一动:“人呢?”
晴雯一听,也连忙跟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惜春换下来的衣裳,四下看了一圈,也是一愣:“方才还在廊下站着呢,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惜春没有说话,目光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
她虽然年纪小,心思却极细密,平儿方才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早就看在眼里。
只是她没料到,平儿竟敢趁她换衣裳的功夫,偷偷摸到书房去。
甄玉稚见惜春和晴雯都出来了,终于忍不住从偏厢探出半个身子,小声说:“四姑娘,晴雯姐姐,我方才看见平儿姐姐往书房那边去了。”
晴雯脸色微微一变。她方才在里间帮惜春找褙子时还在想,平儿今日来宁国府恐怕不只是请四姑娘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一转身的功夫,人就摸到侯爷书房去了。
惜春却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忙吧。”
说完又看向晴雯,“晴雯,你去书房门口等等。等平儿出来了,不必多说什么,只当没看见。”
晴雯一愣:“四姑娘,这……”
“她既然敢去,就说明她有必须去的理由。”惜春淡淡道,“哥哥那边自然会有分寸。咱们不必替他们操心。”
晴雯虽然心里有些不痛快,但也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往书房方向走去。
穿过月洞门,绕过翠竹,在书房门口不远处站定,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书房里,平儿正站在贾瑄案前,将贾瑞上门要挟的事情,简略的说了一遍。
她说得很急,语速比平日快了许多,生怕外面的惜春等人,换好衣裳出来发现她不见了。
贾瑄听完,并未立刻开口。
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军报,目光落在平儿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平儿被盯的有些心慌,小腿肚子都忍不住的颤抖,连忙低头避开贾瑄的审视!
察觉到这一点,贾瑄才收回目光,笑着说道,“凤二奶奶说的,恐怕不止你说的那样吧?”
“这可不像她的性子,她没有威胁本侯?”
平儿低着的小脑袋猛地抬起,脸色瞬间煞白。
张了张嘴,想辩解“奶奶只是担心侯爷”,可话到嘴边,却意识到了这话里话外的不对劲,以至于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完,就变成了细碎的呜咽。
门外的晴雯,听到这声音,小脸顿时变了颜色,冷哼一声就想闯进去!
恰在此时,贾瑄正好开口:“回去告诉你们奶奶,不该担心的,别瞎担心。宁国府里,从来不会有闲杂人等能靠近。那贾瑞听到的那些话是从哪里来的,她自己心里应该清楚。”
“她若真担心东西两府的名声,不如先管管自己院子里那些‘传话’的嘴。毕竟,有些话隔着院墙夹道,都能传到能我这里,可就不是‘闲话’那么简单了。”
平儿顿时浑身一颤,猛地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贴到地面:“侯爷……侯爷息怒!奶奶绝无此意,只是……只是……”
平儿语无伦次,连“只是”后面的话都说不完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贾瑄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笑意更深了些,却并未再逼问,反而笑着说道!
“行了,起来吧。本侯又没说你,你这么慌做什么?”
这略带安慰的话不说还好,一说,只是话音刚落,平儿就彻底绷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