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修道院门口，晨雾还未散尽。
乔瓦尼带着修士们，在门口站成一排为马特奥修士送行。
马特奥站在一匹老骡子旁边。
他一夜没睡好，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乔瓦尼在酒窖里说的话，和他那张悲天悯人的脸。
他越想，越觉得那张脸后面藏着魔鬼。
修士们却不一样。
昨晚在酒窖里，乔瓦尼院长描绘的那幅蓝图，像金子一样在他们心里发光。
什么荣誉的竞赛，什么当众的祝福和诅咒，这些东西，他们以前想都没想过。
他们觉得，这位新院长，不是凡人。
他懂得多，看得远，脑子里装的东西跟他们这些乡下人不一样。
他们现在觉得，马特奥修士的坚持，有点不合时宜，甚至有点可笑。
卢卡牵着那匹老骡子，把缰绳递给乔瓦尼。
卢卡是真心实意地崇拜着院长。
他觉得院长大人让他为这趟“求证之旅”准备牲口和干粮，是何等的胸襟。
这证明院长大人心里没有鬼，坦坦荡荡。
乔瓦尼从卢卡手上接过缰绳，然后亲自检查了一下骡子背上的鞍子，又拍了拍鞍子旁边挂着的两个布袋。
一个装着水囊，一个装着干粮。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
就像一个兄长在为即将远行的弟弟检查行囊。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马特奥面前，把缰绳亲自交到马特奥手上。
“快去快回，修道院还需要你。”
修士们互相交换着感动的眼神。
看啊，这就是院长大人。
即便马特奥修士如此固执地要去找主教告状，院长大人依然把他当成兄弟，依然在乎他，依然承认他对修道院的价值。
这份气度，这份仁慈，除了圣人，谁能有呢？
他们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受到了洗礼。
马特奥接过了缰绳。
虚伪。
他心里只剩下这个词。
但他什么也没说。
在这种场面下，他说什么都是错。
他只能沉默地翻身上了骡子。
老骡子晃悠了一下，驮着他，一步一步朝通往佛罗伦萨的土路走去。
乔瓦尼站在门口，带着他那悲悯的微笑，目送着马特奥的背影，直到那个背影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晨雾和道路的拐角处。
送行的人群散了。
修士们回到修道院，准备开始一天的晨祷。
他们觉得今天的心情格外平静，对主的信仰也更加坚定了。
因为他们有了一位好院长。
……
马特奥骑在骡子背上，身子随着骡子的步伐一颠一颠。
太阳升起来了，雾气散去，路边的橄榄树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
但他心里一点也不平静。
他需要我？
他需要我什么？
需要我这个反对他的人，去佛罗伦萨，然后被主教大人证明他乔瓦尼是对的，再灰溜溜地回来，成为他彰显自己宽宏大量的活道具吗？
马特奥越想越气，攥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觉得有些饿，准备伸手去拿鞍子旁边的干粮。
可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想起了镇上一个女贵族讲过的故事。
她的丈夫在外面有了情人，想摆脱她。他没有打她，也没有骂她，而是每天都给她做最好吃的炖肉。
女人很感动，觉得丈夫回心转意了。
她吃了半个月，然后就病倒了。
医生查不出来是什么病，她一天比一天虚弱。
直到她家里的一个老仆人，偷偷把炖肉拿去喂了狗，那条狗三天之后就死了。
原来，她丈夫每天都在炖肉里，放一点点从某种植物里提取的毒汁。
那毒汁很少，吃一次没事，但吃多了，就会慢慢要了人的命。
马特奥看着那个水囊和那个干粮袋。
他觉得那里面装的不是水和面包，而是乔瓦尼的微笑，是那种能要人命的微笑。
他一把解开绳子，把装着食物和水的袋子全都扔到了路边。
做完这件事，他心里才踏实了一点。
他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块用布包着的东西，打开布，是一块又干又硬的黑面包。
这是他自己准备的。
他把面包凑到嘴边，用力啃了一口。
面包渣子掉在他的修士袍上。
他觉得这面包虽然难以下咽，但至少，是干净的。
……
在离圣卢西亚村几里外的一处山路拐角，有一片小小的松树林。
雅各波就蹲在这片林子里。
他手里攥着一根粗麻绳，绳子的另一头，牢牢地系在路对面一棵松树树干上。
绳子本身则被他用浮土和落叶盖着，横在不宽的土路上。
只要他在这里用力一拉，把绳子绷直，任何骑马或骑骡子经过的人，都会被绊倒。
雅各波是圣卢西亚村的屠夫。
他今年二十岁，跟乔瓦尼差不多大。
他的父亲是屠夫，爷爷也是屠夫。
他从小就在猪的嚎叫和血的腥味里长大。
他有一双大手，手上全是茧子和伤疤。
他的力气很大，能一个人把一头三百磅的猪按在屠宰架上。
他跟乔瓦尼，或者说跟以前那个在村里厮混的孤儿乔瓦尼，是朋友。
他们小时候一起偷过别人家果园里的无花果，一起在阿诺河里摸过鱼。
雅各波有力气，乔瓦尼有脑子。
两个人凑在一起，村里同龄的孩子都不敢惹他们。
雅各波一直以为，乔瓦尼会像他一样，一辈子待在圣卢西亚这个小地方。
或者，运气好一点，去佛罗伦萨哪个手工作坊当个学徒。
他怎么也想不到。
完全想不到。
那个跟他一起偷无花果、满身泥巴的朋友，一夜之间，成了圣卢西亚修道院的院长。
当乔瓦尼穿着那身虽然洗得发白但依然象征着无上权威的修士袍，拿着那封据说是主教大人亲笔写的任命信，出现在村里人面前时，雅各波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听着周围人的议论。
“原来乔瓦尼是主教大人秘密培养的人。”
“听说他出身贵族，是为了体验民间疾苦，才装成孤儿的。”
“这是圣徒的行径啊！”
雅各波听着这些话，觉得很不真实。
他想起了乔瓦尼以前跟他吹过的牛。
乔瓦尼说，总有一天，他要让所有人都尊敬他，让佛罗伦萨的领主都得请他吃饭。
雅各波当时觉得他在说梦话，还笑他。
现在看来，人家不是在说梦话。
人家说的是真的。
父亲死后，雅各波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家里的肉铺，成了村里唯一的屠夫。
这是一个不好不坏的营生。
人们离不开肉，但人们也觉得他身上总有一股血腥味，不吉利。
乔瓦尼当上了院长。
他当上了屠夫。
一个在云端，一个在泥里。
雅各波觉得，他们之间的那点友谊，大概就像清晨的露水，太阳一出来，就没了。
他有好几次在村里远远地看到乔瓦尼，被一群修士和村民簇拥着，像神一样。
他想上前打个招呼，但脚怎么也迈不出去。
他觉得自己身上的猪血味，会玷污了院长大人的圣袍。
这种失落感，一直持续到昨天深夜。
昨天夜里，村里的人都睡了。
狗也不叫了。
雅各波的肉铺后面，就是他住的屋子。
他收拾完第二天要卖的肉，洗了手，正准备睡觉。
门响了。
是那种很轻的敲门声。
雅各波很奇怪，这个钟点谁会来找他？
他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乔瓦尼。
是院长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