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窖里,一片寂静。
几个年轻的修士,比如那个安东尼奥,已经忍不住低下了头。
他们觉得自己太小人了。
院长大人如此宽宏大量,如此有圣者的风范,他们却在背后搞这些阴谋诡计。
比起院长的光芒,他们感觉自己的灵魂无比肮脏、渺小。
马特奥看着乔瓦尼的表演,心里一阵阵发冷。
这个人太可怕了。
他能把最恶毒的指控,变成对自己的赞美。
他能把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变成一场布道会。
不!
我不能让大家都被这个骗子迷惑!
“说得比唱得好听!”马特奥咬着牙说,“你以为你这样说,我们就会信你吗?巧言令色,正是魔鬼的伎俩!”
乔瓦尼没有生气。
他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看来,马特奥修士的疑虑,还很深。”
“也好。”
“正好大家都在这里,省得我再一个个去找你们了。”
“我们就来谈谈,修道院未来的发展问题。”
发展问题?
修士们又愣住了。
刚刚还在谈论罢免和叛徒,怎么一下子就跳到发展问题上去了?
这个新院长的思路,像托斯卡纳山间的野兔,跳得太快,让人跟不上。
乔瓦尼没有理会他们的错愕。
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大家都知道,我们圣卢西亚修道院,很穷。”
这句话,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穷。
这是刻在每个修士骨子里的感受。
他们的修士袍,补了又补。
他们的黑面包,硬得能砸死狗。
他们的汤,清得能照见人影。
前任院长在的时候,情况还好一些。
老院长虽然贪婪,但他有办法从附近的贵族那里弄到钱和物资。
他和佛罗伦萨的一些商人也有往来。
所以,至少他们这些修士,还能喝上葡萄酒,吃上奶酪。
可老院长摔死之后,那些门路都断了。
修道院唯一的稳定收入,就只剩下圣卢西亚村的什一税。
“穷,不是我们的错。”
“安贫乐道,是修士的美德。但是,入不敷出,就是我们的失职了。”
“身为这片土地的牧羊人,我们有责任引导主的羔羊。但我们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还怎么去引导他们?我们连教堂漏雨的屋顶都修不起,还怎么彰显主的荣耀?”
修士们沉默着。
乔瓦尼说的,是实话。
前几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把圣像都淋湿了,他们没办法,只好拿了个木盆接着。
第二天做祈祷的时候,滴滴答答的,听得人心烦。
“为什么会入不敷出?”
乔瓦尼提出了问题,然后自己回答。
“因为我们的什一税,征收得很有问题。”
说到这个,马特奥最有发言权。
因为这事以前一直是他负责。
什一税,顾名思义,就是税率为十分之一的宗教捐税。
《圣经》里写得明明白白,土地里出产的,无论是粮食,是新酒,是油,都要取出十分之一,奉给耶和华。
听上去很简单。
可实际操作起来,就是一笔烂账。
“圣卢西亚村的那些村民。”乔瓦尼继续说道,“他们在夜里收割麦子,好让我们看不见他家到底收了多少。”
“他们把家里养的羊和牛,藏到山谷深处,等我们的人走了再赶回来。”
“他们交上来的麦子,要么是发了霉的,要么是混着沙子的。交上来的羊,要么是瘸腿的,要么是得了病的。”
“他们甚至会跟我们的人,为了池塘里的几条鱼,林子里掉落的几颗野果,到底算不算‘土地的出产’,争论上好几天。”
乔瓦尼说的每一件事,修士们都经历过。
他们去收税的时候,村民们看他们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主的仆人,倒像是在看一群拦路的强盗。
他们陪着笑脸,好话说尽,最后收上来的东西,还不够修道院半个月的开销。
这是一种耻辱。
“前任院长在的时候,”
乔瓦尼看了一眼马特奥,“他会用鞭子。谁家交的税不够,就派人去他家里,把人拖出来,当众鞭打。这个方法,短期内有效。但长远看呢?”
“长远看,他们只会更恨我们。他们会想出更多的办法,来欺骗我们,对抗我们。鞭子,只能抽在他们的肉体上,却无法让他们从心底里敬畏主,敬畏教会。”
马特奥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乔瓦尼说的,又是事实。
用鞭子,是他的主意。
他觉得,对付这些泥腿子,就得用硬的。
但他没想到,这事被乔瓦尼拿出来,当众打了他的脸。
“那你说怎么办?”
马特奥忍不住呛声道,“难道要我们跪下来,求他们发发善心吗?”
“当然不。”
乔瓦尼笑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所有的铺垫,所有的渲染,都是为了这一刻。
他要的,不仅仅是宽恕这群“叛党”。
他要的,是彻底征服他们。
让他们从心底里承认,他,乔瓦尼,才是那个能带领他们走出困境的人。
“他们为什么敢欺骗我们?因为他们觉得,我们不知道他们有多少收成。他们觉得,他们做得天衣无缝。”
“他们为什么敢用发霉的粮食、病弱的牲畜来充数?因为他们觉得,这些东西到了我们手里,好坏都一样。”
“核心的问题在于我们是在收税。这个‘收’字,就让我们和他们,站在了对立面。我们是拿走他们东西的人。”
修士们听得云里雾里。
不收税,那该怎么办?
难道等着他们自己送上门?
“我们要把收税,改成献祭。”
“献祭?”菲利普修士喃喃自语。
“没错,献祭。”
“从下个季度开始,我们不再派人挨家挨户地去收税。我们宣布,每个季度的第一个礼拜日,定为‘初熟感恩节’。”
“在这一天,圣卢西亚村所有的家庭,户主,必须带着他家里收成中,最肥、最美、最好的那十分之一,来到修道院门口的广场上。”
“他们要把这些东西,粮食、牲畜、果酒,整整齐齐地摆在广场上。”
“然后,我,作为修道院的院长,会亲自主持一场盛大的祈福仪式。我会为每一份献给主的祭品,单独地,进行祝福。”
“我会当着全村人的面,抚摸那头最壮的牛,亲吻那袋最饱满的麦穗,赞美那位最虔诚的信徒。”
“你们想一想,”乔瓦尼目光扫过众人,“在那样一个所有人都看着的场合,谁,还敢把他家那头发霉的麦子拿出来?”
“谁,还敢把他家那只快要病死的瘸腿羊牵出来,摆在所有人的面前?”
“当他的邻居,安德烈,牵出来的是一头油光水滑的小牛,而他,皮耶罗,拿出来的却是一只瘦骨嶙峋的鸡。他会怎么想?村里人会怎么看他?他的妻子和孩子,在村里还能抬得起头吗?”
“这不再是交税。这是他们向上主,向整个村子,展示自己虔诚和富足的机会。这是一场竞赛。一场关于荣誉的竞赛。”
酒窖里,鸦雀无声。
所有的修士都呆呆地看着乔瓦尼。
他们从来…
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收税,还能这么收?
把一件让人厌恶的苦差事,变成一场争名夺誉的盛会?
这…
这是天才般的想法!
“那…那如果有人就是不要脸呢?”
安东尼奥结结巴巴地问,他已经被乔瓦尼的设想完全镇住了。
“问得好。”
乔瓦尼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对于那些冥顽不灵,坚持要用劣质品来糊弄主的人。我,当然也会‘祝福’他们。”
“我会走到他的面前,拿起他那袋发霉的麦子,然后告诉所有人:‘看啊,我们这位兄弟,是如此地谦卑。他把好的都留给了自己,把这发霉的,献给了主。主是宽仁的,祂会接纳这份心意。但是,从今往后,这位兄弟家里所有的收成,都会像这袋麦子一样,在主的‘祝福’下,迅速地腐烂。阿门。’”
乔瓦尼说完“阿门”两个字,脸上依旧是圣洁的微笑。
但酒窖里的修士们,却齐齐打了个冷颤。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倒霉蛋村民,面如死灰,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场景。
在这样一个愚昧和迷信的时代,一个来自神职人员的诅咒,比任何鞭子都更有力量。
这太狠了。
这简直是把人的尊严和恐惧,都算计到了骨子里。
马特奥呆呆地站在那里。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在乔瓦尼这套滴水不漏的计策面前,他那点关于“鞭子”的强硬手段,简直就像小孩子的把戏。
他一直以为,乔瓦尼只是个靠着伪造文书上位的骗子。
可现在他明白了。
这个人,就算没有那封信,也迟早会爬到所有人的头顶上。
他不是骗子。
他是一个…
一个天生的统治者。
其他的修士们,看乔瓦尼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之前的怀疑、不满、恐惧,统统消失了。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大道。
在这位新院长的带领下,圣卢西亚修道院,再也不会是那个穷得叮当响的破地方了。
他们再也不用去村民家里看人脸色,再也不用喝酸涩的葡萄酒了。
他们会得到尊敬。
他们会得到财富。
他们会得到他们想要的一切。
乔瓦尼看着众人的表情,心里冷笑。
一群蠢货。
一个还没开始实施的计划,就把他们收买了吗?
不过,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他要的不是一群会思考的下属,而是一群会执行的工具。
他已经把除了马特奥之外的所有人都变成了他的工具。
现在,该处理最后这个麻烦了。
乔瓦尼重新把目光投向马特奥。
“当然,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我的这些想法,只是为了修道院的未来。但这并不能打消马特奥修士你心中的疑虑。我知道,你是一个严谨的人,是一个对主极度负责的人。”
“所以,马特奥修士,如果你心中还有疑虑,如果你依然觉得我是一个披着圣袍的魔鬼…”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
“不妨,就由你自己,亲自去一趟佛罗伦萨。”
“带着你的联名信,去见主教大人。当面把你的担忧,你的怀疑,都告诉他。”
“我不会阻拦你。我甚至可以派卢卡,为你备好骡子和路上吃的干粮。”
“去吧。去寻求真相。主会指引你的道路。”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
他们没想到,乔瓦尼会如此…
如此坦荡。
他竟然主动让马特奥去佛罗伦萨告状!
这说明什么?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根本就不怕!
他的身份,他的任命信,全都是真的!
他有恃无恐!
修士们看向马特奥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异样了。
他们觉得,马特奥修士,这次可能是真的错了。
而且错得很离谱,他简直是在无理取闹!
马特奥感受到了那些目光。
乔瓦尼这一手,太毒了。
他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如果他不去佛罗伦萨,就等于他自己承认自己错了,他之前所有的指控都成了笑话。
他在修道院里最后一点威信,也将荡然无存。
如果他去…
他看着乔瓦尼那张笃定而又悲悯的脸。
他…
他真的不怕我去吗?
难道那封信…
真的是主教大人亲笔所写?
难道这个年轻人,真的是教会秘密培养的天才?
马特奥的心,动摇了。
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已经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看着乔瓦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
“我去。”
他必须去。
这已经不是为了修道院了。
这是为了他自己最后的一点尊严。
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他也得跳下去。
乔瓦尼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主会保佑你的,我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