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青正垂眸暗爽,忽然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下意识地抬头,视线穿过随风轻轻飘荡的白色衣服,正撞上一双深邃沉静的眼眸。
韩知林手里拿着本书,正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
他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闲话。
此刻看着沈青青那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幸灾乐祸的笑容,平日里冷峻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那眼神通透得很,像是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又像是某种无声的纵容。
沈青青被他看得心里莫名一跳,随即又不甘示弱地挑了挑眉。
看什么看?
怀疑是她半夜去锯了胡大丫家的茅坑板子?
那是老天爷开眼,跟她可没关系。
虽然……她确实推波助澜了一把也就是了。
只不过,这是天知地知自己知道也就罢了,她是绝对不会说出去让第二个人知道的。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之间。
韩知林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随后转身进了屋。
沈青青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心里却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
这种被人看穿了底牌,却笃定对方绝对不会出卖自己的感觉……
竟然还不赖。
李二壮的事情解决后,那股子不用时刻提防被人背后捅刀子的安心感,让沈青青这一觉睡了个饱。
直到下午,生产队的大喇叭才滋啦滋啦地响了起来,通知大伙去晒场分粮。
因为李二壮这一出“意外”,大队长张大源在县医院折腾了大半天,连带着分粮的大事都给耽搁到了这会儿。
沈青青混在知青堆里往晒场走,远远就看见那棵标志性的大槐树下围满了乌压压的人头。
虽然日头还毒着,空气里弥漫着被暴晒后的尘土味和汗酸味。
但大伙儿脸上不仅没有不耐烦,反倒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里透着股过年般的急切。
晒场东头,一张掉了漆的枣木长桌被当成了临时的账台。
记分员老赵端坐在条凳上,鼻梁上那副只有一条腿的圆框眼镜滑到了鼻尖,他也顾不上扶。
此时,他左手飞快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嘈杂的人声中显得格外清脆。
右手捏着根秃了毛的笔,在一本发黄的账册上勾勾画画。
坐在他旁边的会计孙文山则是一脸严肃,面前摆着几沓分门别类的票据和钱匣子。
沈青青找了个树荫边缘的位置站定,视线不动声色地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排在前面的都是大队里的老社员,一家老小齐上阵。
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手里攥着打着补丁的粗布粮袋。
“张大柱家,出工三百六十天,扣除预支,分麦子十二斤,玉米粒一百八十斤,高粱米二百斤……”
随着老赵那破锣嗓子一喊,人群里立马让出一条道来。
一个黑瘦的汉子搓着手上前,看着过秤员把粮食倒进自家袋子里,那眼神比看亲媳妇还热乎。
虽然分到手的细粮麦子少得可怜,连塞牙缝都不够,但汉子脸上全是褶子都笑开了花。
沈青青在心里盘算着,这十二斤麦子,张大柱家跟大部分普通人家估计舍不得吃。
这年头,细粮是硬通货。
除了过年包顿饺子祭祖尝鲜,剩下的多半是要拿到黑市或者私底下跟人换成红薯干或者玉米面的。
一斤麦子能换好几斤粗粮,对于肚子里缺油水的庄稼人来说,填饱肚子才是天大的事。
当然,人群里也有那不用为肚皮发愁的。
沈青青注意到队伍后头那几户衣着稍微体面些的,分完粮并没急着走,反倒是掏出钱票又跟队里买了不少。
听旁边碎嘴的婶子嘀咕,那是队里有出息的几户。
要么儿子在部队当了官,要么闺女嫁进了城里当工人,手里有补贴,自然舍得吃。
等队员们分得差不多了,日头已经落到了树梢,终于轮到了知青点。
老知青里头,那个知青负责人潘文何果然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分到的粮食堆得冒尖,看着就让人踏实。
那个叫梁国安的也不差,肩膀宽厚,扛起粮袋跟玩似的。
倒是那几个女知青,情况就有些微妙了。
那个叫邓玉玲的老知青,分到的粮本来就不多,却还咬着牙掏出五块钱又买了几十斤玉米粒。
沈青青瞥见她付钱时手指都在抖,眼圈泛红,估计又是要往家里寄。
这种被原生家庭吸血的情况,在这个年代并不鲜见。
反观住在后院单间的吴娜,出手就阔绰多了。
她不仅买了粮,买的还大多是麦子这种细粮,。
付钱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股子从容劲儿,跟周围精打细算的气氛格格不入。
“看来这知青点里,藏龙卧虎啊。”
沈青青心里暗忖,目光转向了自己这一批新来的知青。
新知青刚来没几天,工分簿上比脸还干净,要想不饿死,今天这粮必须得掏钱买。
这一买,就把各人的家底给抖落了个大概。
来自闵省的高秀梅,站在粮堆前磨蹭了半天。
最后才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一个裹了好几层的手绢,一层层揭开,数出三块钱递给会计,买的全是最便宜的红薯干和高粱米。
她拿粮袋的手紧紧攥着,似乎生怕撒了一粒。
看着周围人投来的目光,背脊却挺得僵直,眼神里透着股敏感的倔强。
紧接着是韩知林。
他话不多,走上前去报了数,掏钱的动作利落干脆。
买的量不小,粗细搭配得当。
既不显得过分铺张,又能保证作为一个壮劳力不至于饿肚子。
他拎起粮袋的时候,视线若有似无地往沈青青这边扫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了一旁。
许志航和王林那两个京市来的大高个也不含糊。
尤其是王林,一边掏钱一边嘟囔着“这都不够塞牙缝的”,最后还是在许志航的眼神制止下才闭了嘴。
到了那个重生女主凌薇,她倒是沉得住气,买了适量的口粮,不显山不露水。
倒是那个叫苏沁的小白花,站在账台前眼泪汪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