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知青点,院子里静悄悄的。
沈青青和韩知林各自回屋,从头到尾,关于李二壮的一个字都没再提起。
但这沉默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悄然改变了。
就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将这两个同样藏着秘密的人,绑在了一起。
这一夜,沈青青总感觉知青点的空气似乎都比往常凝滞了几分。
回到那间独属于自己的小屋,插上门闩的手指在粗糙的木纹上停顿了片刻,确认锁死后,才安静地坐在炕沿上。
两人心照不宣地把那片白桦林里的血腥气,连同那个黄昏的秘密,彻底烂在了肚子里。
后半夜的时候,迷迷糊糊刚要睡着,远处村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狗吠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女人尖锐的哭嚎和男人粗犷的吆喝,在寂静的夜空下显得格外刺耳。沈青青翻了个身,将毯子拉过头顶,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不用脑子想也知道,是那位找不到宝贝儿子的胡大丫开始闹腾了。
但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只是个早早就歇下的、柔弱不能自理的女知青罢了。
对这件事情,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觉,沈青青睡得格外踏实。
翌日清晨,朝霞染红了半边天,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炊烟味。
今天本来是分粮的日子,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开始分粮的消息。
沈青青起了个大早,从空间里抓了一把五香瓜子揣进兜里。
这是她之前在潭州买的存货,个大饱满,正是唠嗑的神器。
她洗漱完,特意换了身干净利索的衣裳,溜达着去了大队长家隔壁的磨盘那儿。
果然,翠英婶子正端着个饭碗坐在那儿,跟几个大娘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什么。
“哎哟,婶子,这一大早说啥呢这么热闹?”
沈青青笑眯眯地凑过去,顺手给翠英婶子手里塞了一把瓜子。
“尝尝,我昨儿去公社买的,香着呢。”
翠英婶子一见是她,再加上手里这把喷香的瓜子,那话匣子瞬间就更有劲儿了。
“青青丫头啊,你昨晚睡得死没听见?咱们队里可是出了大事儿了!”
沈青青适时地瞪圆了眼睛,一脸懵懂:“啥大事?我昨儿走路去公社累狠了,一沾枕头就着,雷打都不醒。”
“就老李家那个二流子,李二壮!”
翠英婶子磕了一颗瓜子,呸地吐出瓜子皮,压低了声音,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昨儿个一晚上没回家。”
“胡大丫那个泼妇,大半夜跑到我家门口撒泼打滚,非说她儿子出事了,逼着当家的派人去找。”
“你也知道你队长叔,对队员们负责得很,立马召集人手出去找了。”
“那找着了吗?”
沈青青配合地追问,剥了颗瓜子扔进嘴里,掩饰住眼底的笑意。
“找着是找着了,但这人啊……”
翠英婶子啧啧两声,一脸嫌弃又解气。
“是在离咱们队不远的那片林沟子里找到的。”
“哎哟喂,你是没瞧见那惨样,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全是血道子,连亲妈都差点认不出来。”
“你队长叔带人去的时候,那小子正缩在草窝子里哼哼呢。”
沈青青心头微动,面上却做出一副吓坏了的表情。
“天哪,这是遇上野猪了还是遭了土匪?”
“啥土匪啊,你队长叔看了,那是被人给揍的!”
翠英婶子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轻声说道:“最要命的是,那腿都被打折了!”
“听回来的老孙头说,骨头茬子都没露出来,但就是断得干脆。”
“这一百天伤筋动骨的,没个三个月别想下炕拉屎撒尿。”
沈青青垂下眼帘,轻轻拍了拍胸口。
“这也太吓人了……那李二壮说是谁打的了吗?队长叔有没有问啊?”
这才是关键。
翠英婶子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问了,咋没问?”
“你队长叔当时就问是不是惹了哪路仇家。”
“结果你猜怎么着?那李二壮支支吾吾半天,最后竟然说天太黑,加上被人从后面套了麻袋,啥也没看清!”
听到这儿,沈青青心里最后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果然是个怂包。
李二壮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要是供出是她沈青青干的,那就得交代为什么会在那荒郊野岭拦住一个女知青。
流氓罪在这年头可是要吃枪子的,就算不吃枪子,那是也要被送去劳改的。
跟蹲大牢比起来,这顿打,他李二壮就是牙齿打碎了也得和血一起吞下去。
这就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那是挺倒霉的。”
沈青青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语气里满是惋惜,眼神却清明得很。
“看来这以后出门真得结伴,太不安全了。”
又陪着翠英婶子聊了一会儿,听够了胡大丫在医院门口嚎丧被护士赶出来的细节。
沈青青这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瓜子灰,像个没事人一样晃悠回了知青点。
深藏功与名,说得大概就是她了吧。
接下来的三天,苏河大队最大的新闻依旧围绕着老李家。
李二壮在县医院住了三天,花光了家里不少钱才被拉回来养伤。
听说胡大丫心疼钱心疼得直哆嗦,回家那天脸黑得像锅底。
然而,恶人自有天收,这倒霉事儿还没完。
就在李二壮回家的第二天,沈青青正在院子里晾晒刚洗好的衣服,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一打听才知道,胡大丫昨儿半夜起夜。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几天上火头晕,竟然一脚踩空,直挺挺地掉进了自家的茅厕里。
那可是农村的老式旱厕,攒了好些日子的“存货”。
虽然人是被救上来了,但这大热天的,那股子味儿据说熏得隔壁两家都没法开窗户吃饭。
胡大丫更是臊得连门都不敢出,在家里把那身皮都快搓烂了。
沈青青站在晾衣绳下,听着这大快人心的消息,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手里抚平衣服褶皱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这就叫现世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