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青看了一眼剩下的一小截麦垄,果断收了镰刀。
这地里的活是干不完的,但饭是一顿不吃饿得慌。
她把镰刀往地头一插,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股子刚才被灵泉水压下去的疲惫感,此刻伴随着饭点的钟声,正排山倒海地卷土重来。
下午还得接着这一垄干。
不过既然上午已经拼了个及格分,那下午这活计,怎么着也不会干得太差。
回到知青点,沈青青也懒得做饭,直接从农场仓库里拿出存货来填饱了自己的肚子,然后就躺在炕上休息了。
短暂的歇息并没有缓解多少疲劳,反倒让身体里的懒筋趁机抽了条。
等到下午上工的哨子再次吹响,沈青青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抗议。
但看着周围队员们二话不说,拍拍屁股上的土就重新弯下腰,她也只能咬咬牙,借着灵泉水残留的那点底劲儿,重新握紧了镰刀。
下午的日头虽说偏西了,可那股子燥热劲儿却没散,反倒像是蒸笼上了汽,闷得人喘不过气。
沈青青这一组的配合倒是越发默契。
她负责在前头割,只管眼前的麦垄。
韩知林在后头捆,动作干脆利落,也不多话。
只偶尔在他停下来擦汗的时候,会默默地看沈青青一眼。
这看起来有些矜贵得少爷虽然看着不是特别强壮,但力气却一点也不小。
那百十斤重的麦捆子往肩上一扛,甚至还能腾出手来偶尔捡起掉在地上的麦穗。
等到把上午剩下的那半截麦垄彻底清空,太阳才刚斜到树梢的位置。
两人去记分员那里做了登记,沈青青心里盘算了一下。
现在收工还太早,这时候要是就在地头歇着,太过扎眼,容易招人闲话。
可要是再领个大任务,她是真没那个体力了。
“再去领一垄?”
韩知林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声音低沉,带着点询问的意思。
“挑个短点的,干不完明天接着干,反正记在账上跑不了。”
这人脑子转得是真快。
沈青青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行,听你的,咱们这就去。”
这第二垄地,两人干得就没那么拼命了。
沈青青有意识地控制着节奏,不再追求速度,而是讲究个稳当。
她一边机械地挥动镰刀,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周围。
不远处的知青队伍里,气氛显然没上午那么和谐了。
王林那边为了帮苏沁赶进度,自个儿那边的活落下不少。
这会儿他正急得满头大汗,脸色发白。
而苏沁坐在麦堆上,一会儿揉腿一会儿抹泪,看着也没少遭罪。
等到傍晚那充满解脱意味的钟声终于敲响时,沈青青觉得自己的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直起来的那一瞬间,骨节发出让人牙酸的“咔吧”声。
最让人期待的环节来了——记工分。
计分员手里拿着个磨得起毛边的黑皮笔记本,唾沫星子横飞地点着名。
“韩知林,一垄半,捆扎合格,8个工分!”
这一嗓子出来,周围不少村民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一个新来的城里知青,第一天就能拿8个工分,这都快赶上大队里的壮劳力了。
沈青青心里暗暗点头,这大佬果然是个狠人,不声不响就把大伙儿镇住了。
“沈青青……”
计分员老赵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肯定。
“一垄半,割得干净整齐,6个工分!”
听到这个数字,沈青青长舒了一口气。
6个工分,虽然比不上韩知林,但在女知青里绝对是第一梯队了。
她特意扫了一眼旁边。
一向要强的高秀梅也是6个工分,这会儿正用那种既警惕又佩服的眼神打量着她。
而那个看着娇弱、实则也不怎么干活的凌薇,虽然累得脸色惨白,但也勉强拿了5个工分。
最惨烈的是苏沁。
“苏沁,4个工分。”
老赵合上本子,语气里没啥起伏,但在场的谁都能听出那一丝嫌弃。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这还是在王林的帮忙下,才勉强完成的。
苏沁的脸“刷”地一下就红透了,低着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那原本就盈盈弱弱的身子更显得摇摇欲坠。
王林在一旁尴尬地搓着手。
想解释两句,却被周围大婶们戏谑的目光堵得说不出话来。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沈青青觉得自己今天的表现还算不错。
在这年代,工分就是口粮,就是尊严。
第一天没掉队,没当那个拖后腿的“娇小姐”,她在苏河大队这第一脚应该算是站稳了。
“走吧。”
韩知林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沾满泥土的镰刀。
他并没有因为自己拿了高分而沾沾自喜,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反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刚刚收割完的麦茬地上。
这时候,原本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一旦松下来,身体各处的反应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刚开始还是麻木。
这会儿走在回知青点的土路上,每迈出一步,脚底板那几个新磨出来的水泡就钻心地疼。
大腿内侧被粗布裤子磨得火烧火燎,肩膀更是像被千斤巨石压过一样沉重。
听着周围知青们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和抱怨声,沈青青心里明白,真正的考验,恐怕要在今晚这股热乎劲儿退去之后才算真正开始。
回到知青点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下来。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汗馊味和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像是刚打完败仗的伤兵营。
“我的手……呜呜,都磨烂了,明天可怎么拿镰刀啊……”
苏沁坐在自己房间的小马扎上,掌心摊开,两个晶亮的大水泡在那双养尊处优的手上显得格外刺眼。
她哭得梨花带雨,时不时抬眼瞥向男知青那一侧,那点小心思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昭然若揭。
若是换在刚下火车那会儿,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或许还能引来几个护花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