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沈青青正站在路边的老柳树下,目光在不远处那一群正玩“骑马打仗”的半大孩子身上转了一圈。
这一群孩子里,有个虎头虎脑的男娃最显眼。
穿着件改小了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飞边,但精气神最足,嗓门也最大。
这会儿,他正骑在另一个稍微壮实点的孩子背上,指挥若定。
看着就是个孩子王,这种“情报头子”通常知道的事儿最多。
沈青青走过去,也没靠太近,手伸进兜里,再拿出来时,掌心里躺着一颗用五彩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
“小孩儿。”
她弯下腰,晃了晃手里的糖块,在那夕阳底下折射出诱人的光。
“姐姐跟你打听个道儿,大队长家住哪?”
那男娃正玩得满头大汗,被这一声清脆的喊声叫住。
一扭头,黑溜溜的眼珠子瞬间就被那颗糖给黏住了。
这年头,供销社里的水果糖那是稀罕物,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能尝个味儿。
他利索地从同伴背上跳下来,吸溜了一下鼻涕,伸手接过糖,揣进怀里怕被人抢了似的。
收好糖,他这才咧开嘴笑:“就在前头第三排,那个大红砖的院子的就是!姐姐,我带你去。”
这孩子倒是机灵,拿了糖办事也痛快。
一路上,这男娃嘴没闲着,蹦蹦跳跳地在前头领路。
“姐姐你是新来的知青吧?长得真白,比那画报上的人还好看。”
“我奶说了,城里人都喝牛奶长的。”
沈青青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着。
几句话下来,不仅摸清了这孩子的底细,连心里的算盘珠子都拨响了。
这娃小名铁蛋,大名张建国,正是大队长张大源的亲孙子。
这也太巧了些。
原本也就是想找个带路的,没承想直接撞上了正主家的小孙子。
走到那气派的红砖瓦房的院子外头时,沈青青脚步一顿,手再次伸进兜里,又摸出两颗一模一样的水果糖,塞进了铁蛋那脏兮兮的小手里。
“铁蛋,这一路辛苦你了,留着慢慢甜嘴。”
铁蛋看着手里多出来的两颗糖,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捧着什么金疙瘩。
这漂亮姐姐出手也太阔绰了!
“爷爷!奶!家里来客人啦!”
还没进院门,铁蛋那大嗓门就先嚷嚷开了,跟只报喜的小公鸡似的冲进了院子。院子里,一位四五十岁的妇人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个丝瓜瓤子,一边从灶房里钻出来,一边没好气地数落。
“喊魂呐?你爷还没下工呢。”
“整天风风火火的,要是把鸡吓不生蛋了,看我不削你屁股……”
妇人骂到一半,猛地瞧见站在院门口、文文静静的沈青青,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她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子,脸上那股子泼辣劲儿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带着点试探的热情笑容。
“呦,这闺女看着面生,是今儿刚到的知青吧?”
“婶子好。”
沈青青站在门口,没急着往里闯,礼数做得周全。
“我叫沈青青,今天刚分到咱们大队的知青。”
“哎呀,快进屋,快进屋。”
翠英婶子一听这姑娘说话软糯好听,又不像之前那几批知青似的鼻孔朝天,心里顿时生了几分好感。
“你队长叔还在地头转悠呢,估摸着还得一会才回来。”
“我不找大队长,我是特意来找婶子您的。”
沈青青笑着进了院,反手从兜里掏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红纸包。
那是半斤红糖,红彤彤的纸包得方方正正。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玩意儿拿出来就是硬通货,比什么虚头巴脑的话都好使。
“婶子,是这样的,你看我这初来乍到的,也不懂咱们这儿的规矩。”
“那知青点的屋里空荡荡的,我就想着置办点家具,再买几张炕席。”
“可我也摸不着门路,只能厚着脸皮来求婶子指点指点。”
沈青青把红糖往翠英手里一塞,语气诚恳又带着点小辈的谦逊。
“这点红糖您留着给家里人冲水喝,给您添麻烦了。”
翠英只觉得手心一沉,稍微一捏那手感,心里就有了数。
这是实打实的好红糖,起码半斤!
这新来的知青,可太会来事儿了。
“这孩子,来就来呗,还拿啥东西!”
翠英嘴上客气着,脸上的褶子却笑成了一朵花,拉着沈青青的手就不松开了。
“我叫李翠英,你就叫我翠英婶子。”
“你想置办家具是吧?这事儿找我就对了!”
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有了这半斤红糖开路,再加上沈青青那张甜嘴。
没出十分钟,两人就已经像是认识了许久的邻居。
“走,咱们也不用等我家那口子回来。队里的张木匠家离这不远。”
“他媳妇红梅跟我是老姐妹,手巧着呢,那炕席编得十里八村都有名。”
李翠英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把红糖好生收进柜子里,解了围裙就领着沈青青出了门。
张木匠家在村西头,院子里堆满了刨花和木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松木香。“红梅!快出来,给你揽生意来了!”
李翠英还没进屋就喊开了。
出来的女人看着跟李翠英差不多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是个利索人。
经过李翠英的一番介绍,再加上沈青青那句甜甜的“红梅婶子”,这事儿谈得异常顺利。
张义柱是队里的记工分木匠,手艺确实没得挑。
这红梅婶子的炕席也确实编得好。
院墙根下整整齐齐码着好些编好的芦苇席子,泛着青白的光泽,摸上去紧实光滑,一点不扎手。
“这席子是真好。”
沈青青由衷地夸了一句,也不含糊,直接点了三张。
“红梅婶子,这三张我都要了。”
“一张铺炕,另外两张我想裁开了,围在墙边上,省得蹭脏了被褥和衣服。”
这就是讲究人了。
一般人家也就是铺个炕,谁舍得把好好的席子贴墙上?
红梅和翠英对视一眼,都看出了这姑娘是个爱干净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