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几息的功夫,高秀梅像是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个合适的台阶。
只见她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显得颇为“大度”的话。
“既然都没单间了,那我就先住大通铺吧。”
“毕竟咱们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也不能太娇气。”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好家伙,这不仅把自己没钱的事实给遮掩过去了,还顺带踩了他们这帮租房的一脚,暗讽他们娇气、不能吃苦?
沈青青有些想笑,但忍住了。
呵呵,在场的谁不是人精?
就连那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王林,此时都在在那儿望天看地,假装没听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高秀梅最后一块遮羞布罢了。
此时要是拆穿她,那仇可就结大了。
他们 完全没必要这么做。
真没必要跟个穷途末路的人计较这点口舌之快。
大队长张大源显然也没料到这女知青还能整出这么一套说辞。
但他是个实用主义者,只要不闹事,怎么说都行。
“行,觉悟挺高。”
张大源也没戳破,只是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随即他摆了摆手,把注意力从这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挪开,扯着大嗓门宣布正事。
“既然住处都定下来了,我说个章程。”
“按照惯例,新知青刚来,大队里给你们三天假。”
“这三天不用上工,工分虽然没有,但这粮还是先借给你们吃着。”
说到这,张大源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严肃了几分。
“你们别以为这三天是给你们玩的。”
“咱们这地界儿,冬天冷得能冻掉下巴。”
“你们得趁这三天,把东西都置办好,该修补的修补,该垒灶的垒灶。”
“缺锅碗瓢盆的,缺柴火的,赶紧置办。”
“现在虽然还没到七月份,但咱们这十一月天气就已经很冷了。”
“要是等到大雪封了山,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稀稀拉拉的应和声响起,虽然不整齐,但每个人的心里都紧了一下。
除了沈青青早有准备,其他几个显然都被“冻掉下巴”这几个字给唬住了。
“行了,那就散了吧。”
“第一排的跟我去拿钥匙,后面这五间的钥匙都在门上插着呢。”
张大源说完,背着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领着许志航和王林往第一排房子走去。
大队长的背影刚消失在通往前院的过道处,后院那种压抑紧绷的气氛才算是真正松懈下来。
人群一散,那种被孤立的感觉再次如潮水般涌向高秀梅。
她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沈青青手里把玩的那把钥匙,眼底的嫉恨像是一条毒蛇,怎么藏都藏不住。
但现在大队长走了,没人再听她那套“发扬风格”的鬼话。
留在这里,只会让那些所谓的“城里少爷小姐”看笑话。
高秀梅猛地一跺脚,那双也不知穿了多少年的解放鞋在地上蹭起一阵尘土。
她没再看任何人一眼,双手一甩,阴沉着脸,转身就朝前院的大通铺冲去。
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想要找地儿撒气的狠劲儿。
高秀梅那个充满怨气的背影消失在前后院的过道处,后院里剩下的空气似乎都跟着凝固了几秒。
没人说话,大家大眼瞪小眼,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行了,我先去收拾屋子了。”
沈青青没兴趣在这儿陪着他们品味这份尴尬,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轻快地打破了沉默。
这一嗓子像是按下了播放键,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凌薇抿了抿唇,转身走向最东头的那间房。
许志航和王林也勾肩搭背地去了前院搬行李。
沈青青回到前院,把自己那一个大包裹拖了过来。
虽然有空间,但做戏得做全套。
这包裹里塞满了沈青青的旧衣服,所以看起来很大。
后续她就算拿出点什么来,只要不是太大太过分,想来也不会有人关注。
进了屋,她把包裹往炕上一扔,激起一小蓬灰尘,呛得她皱了皱鼻子。
这会儿日头偏西,估摸着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阳光斜斜地从窗棂子里透进来,照得满屋飞舞的尘埃无处遁形。
屋里除了个炕啥也没有,沈青青也没嫌弃。
她转身解开包裹的一角,从里头掏出一个掉了瓷的白搪瓷盆。
这是原身亲妈留下的老物件。
盆底印着红双喜,边沿磕碰得露出了黑色的铁胎。
看着寒碜,但这会儿用来打扫卫生正合适。
她端着盆出了门,直奔前院那口水井。
走到近前才发现,这分明是一口十分老式的辘轳井。
井台上架着个木头支架,上头横着根被磨得油光水滑的圆木。
一圈圈粗麻绳缠在上头,连着个黑乎乎的铁皮水斗。
沈青青站在井边,盯着那玩意儿看了两秒。
这东西,以前在农家乐见过,但上手还是头一回。
她试探着摇了摇把手,随着“咯吱咯吱”的木头摩擦声,那水斗晃晃悠悠地沉了下去。
等到绳子绷直,她手腕一抖,想要把水斗压进水里。
结果那轻飘飘的铁皮斗就像个顽皮的孩子,漂在水面上转圈圈,就是不往下沉。
沈青青:……
果然,看着容易但做起来难。
沈青青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刚才看别人打水的动作,抓着绳子猛地左右一荡。
借着那股巧劲儿,水斗“咕咚”一声吞了一大口水,沉甸甸的坠感顺着绳子传到了手上。
摇上来的时候,她两条胳膊都在发酸。
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些,这才第一天,往后要干的活还多着呢。
倒了大半盆水,那水透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那是深井水特有的温度。
在端水回去之前,她顺脚拐进了集体灶间。
既然是公用的地界儿,扫把这种公用物资大概率会放在这儿。
果然,在那个落满灰尘的灶台角落里,立着把秃了毛的高粱糜子扫把,旁边还扔着个木头制作成的简易灰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