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青没绕弯子,红着眼眶,开门见山:“齐叔,我想问问,我妈留下的那个顶班名额,能不能转给别人?”
“转给别人?”
齐主任放下了茶缸,眉头皱了起来,语气严肃了几分,“青青,这话可不能乱说。”
“那名额是厂里特批给你的,是你妈拿命换的保障。”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了?”
沈青青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齐叔,我爸瞒着我,给我报了去东北下乡的名,后天就走。”
“名字报上去了就改不了,这工作我肯定是干不成了。”
“可是……我不想把这名额便宜了那对母女。”
她抬起头,眼里的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
“王红燕天天在家说,等我滚了,这工作就是她的。”
“齐叔,我就算是把这名额扔了,也不想给那个逼走我的人。”
“我想着,能不能把这工作指标转出去?”
“我到了乡下人生地不熟的,手里要是能攥着点钱,也能活得像个人样。”
“啪!”
齐主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缸盖子乱跳。
“沈建山这个混账东西!”
齐主任气得脸色铁青,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
“为了继女抢亲闺女的饭碗,这种缺德事他也干得出来!”
“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他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瘦弱的姑娘,心里的天平早就歪了。
这年头,一个正式工的名额那是金疙瘩,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要。
要是沈青青就这样走了,这名额大概率真会被沈建山操作给那个继女。
哼,可那沈建山想这么做,也得问过他答不答应!
“青青,这事儿你想得对。”
齐主任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道:“既然你要下乡,这名额确实带不走。”
“与其便宜了外人,不如换成实实在在的好处,你想要多少?”
沈青青抹了一把眼泪,显得特别乖巧无助。
“齐叔,我不懂这些,我信您。”
“您看着办就行,只要别让那个女人得逞。”
这一招以退为进用得极妙。
齐主任看着她这副全然信任的模样,心里顿时升起一股责任感。
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人选。
他二弟家的侄女高中毕业快一年了,正愁没工作,整天在家闲晃。
“行,这事儿叔给你办了。”
齐主任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很笃定。
“你这工作紧俏得很,也就是你齐叔我也正好有个亲戚急需。”
“咱们也不来虚的,叔给你争取个高价,六百块钱,外加一百斤全国粮票,你看咋样?”
六百块!
这在这个年代绝对算是一笔巨款。
要知道,很多普通工人一年都不一定能攒下一百块钱。
更别提还有一百斤的粮票了。
这个价格着实是不低了。
齐主任确实是一点都没有亏待她。
听到这话,沈青青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面上却只是感激地点头。
“谢谢齐叔,您这是救了我的命啊!”
事情谈妥,沈青青并没有急着走,而是又抛出了第二个炸弹。
“齐叔,还有个事儿……”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家里现在住的那套房子,也是当年厂里分给我妈的家属房吧?”
齐主任点点头:“对,你妈走后,厂里那是照顾烈士家属特批让你们继续住的。”
“既然我要下乡了,我也不是厂里的职工了。我爸是机械厂的,那个女人也不是纺织厂的。”
沈青青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决绝。
“按规定,这房子是不是该厂里收回啊?”
“毕竟厂里还有好多双职工都挤在单身宿舍里呢,让他们占着两室一厅,好像不太合规矩。”
此话一出,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齐主任眯起眼睛,重新审视了一遍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
这一招,叫釜底抽薪。
这哪里是不懂事,这是要把沈建山的根都给刨了啊。
没了工作名额,再没了房子,沈建山这一家子以后得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但转念一想,这姑娘都要被逼着去东北那种苦寒之地了,做绝点又有什么错?
“你这丫头……”
齐主任叹了口气,眼里却露出一丝赞赏。
“这事儿稍微有点复杂,毕竟住了这么多年。”
“不过你说的也在理,非本厂职工长期占用家属楼,确实很多人有意见。”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掩去嘴角的笑意。
“行了,这事儿不用你操心,我来向厂领导汇报。”
“你现在先回去,下午两点再来一趟,咱们把工作交接的手续办了,把钱拿走。”
沈青青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齐叔。”
走出办公楼,外面的阳光正好。
沈青青眯着眼看着远处高耸的烟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工作卖了,房子也要被收回。
等沈建山日后发现,家徒四壁不说,连最后的栖身之所都要没了,不知道那表情会有多精彩。
一想到这里,沈青青心里就止不住地开心。
离开纺织厂大院,日头正盛,空气里浮动着干燥的尘土味。
沈青青摸了摸干瘪的肚皮,没急着回家,脚下一拐,径直去了隔壁街的国营饭店。
这年头的国营饭店可是稀罕地儿,门口挂着厚重的门帘。
还没进门,一股子浓郁的葱姜爆锅味儿就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馋虫直打滚。
沈青青吞了口唾沫,掀帘进去。
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供应。
这会儿刚过饭点高峰,红烧肉那一栏已经擦了,只剩下几个小炒。
“同志,来一份辣椒炒肉,一碗米饭。”
沈青青把钱和粮票拍在柜台上,动作利索。
服务员是个圆脸盘的大姐,正低头织毛衣,听见这动静抬起眼皮撩了她一眼。
见是个穿得并不光鲜的小姑娘,手里还真攥着钱票,这才慢吞吞地收了东西,冲后厨吆喝了一声。
五毛钱,二两粮票。
这要是搁在沈家,周桂兰能念叨半个月,沈建山得心疼得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