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逆鳞
钱某被判刑后,刘铁以为武馆终于能清净了。但武馆门口又停了辆陌生的黑色轿车。连着三天,同一辆车,同一时间,停在对面路边,既不离开也不熄火,像蹲点的猎人。刘铁让周龙去拍了车牌号,一查——是省城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车。公司老板姓马,跟钱某是亲戚,也是省城人。刘铁把这事告诉了周牧野,“周哥,又来了一个。这次是省城的。”
周牧野看着窗外那辆黑色轿车,“不管他。他不犯我,我不犯他。他犯我,我报警。”刘铁攥紧拳头,“周哥,这些人怎么没完没了?”“因为武馆赚钱。赚钱的生意,谁都想分一杯羹。”刘铁不懂,武馆赚的那点钱,也就够发工资交房租,哪来的“一杯羹”?周牧野看着他,“他们看的不是现在,是这块地皮。武馆拆迁的事虽然过去了,但这里迟早要开发。他们现在进来,是为了将来分钱。”刘铁恍然大悟,原来这些人的目标不是武馆,是这块地。武馆只是一个钉子,拔掉钉子才能开发。
刘铁问,“那我们怎么办?”周牧野站起来,“守。守住武馆,守住这块地。守到开发的那一天。”
方悦接诊了一个艾滋病患者,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瘦得皮包骨,脸上长满了疱疹,眼神空洞像一口枯井。他坐在诊室里,手在抖,声音也在抖。“方医生,我还有救吗?”方悦看着他的病历,cd4细胞只有几十个,已经进入艾滋病期,合并多种感染。她沉默了一下,“有救。但要好好配合治疗。药不能停,定期复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增强免疫力。”男人哭了,“方医生,我不是好人。我吸毒,乱搞,得了这个病。我爸妈都不认我了。我没有家了。”
方悦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她想起妈妈生病的时候,也有病人问过同样的问题——“我还有救吗?”妈妈没有问她,因为她知道答案。这个人在问,说明他还想活。想活的人,就有救。
“你有家。医院就是你的家。我们就是你的家人。”方悦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男人抬起头,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厉害了,“方医生,你不怕我吗?我这个病,会传染。”方悦看着他,“我是医生。医生不怕病。怕病的人,当不了医生。”
方悦给他开了药,又联系了感染科的医生会诊。她给小杨打了电话,让他来门诊一下。小杨跑过来,“方老师,怎么了?”方悦把病历递给他,“这个病人,你负责。”小杨看了一眼诊断,脸色变了,“方老师,这是艾滋病——”“知道。你怕?”“不怕。”“那就负责。”小杨接过病历,手在抖。方悦看着他,“小杨,你跟我几年了?”“五年了。”“五年了,你怕过什么?”“没怕过。”“那就别怕。艾滋病不可怕,可怕的是歧视。你是医生,你要一视同仁。”小杨点了点头。
武馆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马老板亲自来了,五十多岁,大腹便便,戴着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看着像个文化人。他站在武馆门口看着那块牌子,看了一会儿才进来。“周教练,久仰久仰。”周牧野看着他,“你是?”“我姓马,省城来的。想跟你谈谈。”周牧野让刘铁倒茶,马老板坐下,开门见山。“周教练,你这块地皮,我看上了。你开个价。”周牧野看着他,“不卖。你走吧。”“周教练,先别急着拒绝。你听我说完。这块地皮,政府规划是商业用地。将来要建商场、写字楼、住宅区。你一个武馆,占着这块地,不合适。”周牧野看着他,“合不合适,政府说了算。政府让我搬,我搬。政府不让我搬,我不搬。你说没用。”马老板的笑容收了,“周教练,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知道钱某为什么进去吗?因为他蠢。我不蠢。我不会做犯法的事。但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搬。”周牧野站起来,“那就试试。”
马老板走了,周龙看着他的背影,“周哥,这人比钱某难缠。”周牧野没有接话。
马老板开始行动了。他没有泼粪,没有砸门,没有找地痞流氓。他做的事,合法合规。他找人来武馆门口量尺寸、拍照片、做测绘,说是政府规划需要。学员家长们看到了,心里犯嘀咕——“武馆是不是要拆了?”“是不是要搬家了?”“我们孩子还在这儿练,搬到哪儿去?”刘铁解释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有很多家长退费了。武馆的学员从一百多个掉到了六十多个。
刘铁急得满嘴起泡,周龙急得睡不着觉,袁天豪急得把账本翻了好几遍。周牧野不急。他每天照常上课,糖糖的拳越来越厉害了,小静的听声辨位越来越准了,赵大爷的防身术越来越熟练了。他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
念远的“智能枇杷树”被一家科技公司看中了。公司老板是个年轻人,姓陈,三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很快。他打电话给念远,“周念远同学,你的‘智能枇杷树’很有意思。我们公司想跟你合作,把这个产品量产。你愿意吗?”念远正在写作业,头都没抬。“量产是什么?”“就是做成产品,卖给更多人。”“有钱吗?”“有。专利费、销售分成。”念远想了想,“好。钱给我妈妈。妈妈心脏不好,要吃药。”电话那头沉默了。
陈老板后来跟林清雪说,“你儿子是我见过最懂事的孩子。”林清雪哭了。
马老板的测绘队被举报了。不是周牧野举报的,是街对面的商户。他们看不惯马老板嚣张的样子,联名写了举报信,说马老板的测绘队没有合法手续,扰民。城管来了,把测绘队赶走了。刘铁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周牧野看着他,“高兴什么?”“有人替我们出头了!”周牧野看着他,“不是替我们出头,是他们自己看不惯。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马老板不死心,又换了一招。他让人在武馆门口贴了一张告示——“本地块已被政府征收,限一个月内搬迁,逾期后果自负。”落款是“县政府拆迁办”。刘铁看到告示的时候,腿都软了。“周哥,政府要征收了!”周牧野看着那张告示,“假的。”“你怎么知道?”“公章不对。颜色太浅,字体不对。”
刘铁仔细一看,果然,公章是假的。刘铁气得把告示撕了,“这帮人太卑鄙了!”周牧野拿起电话报了警。警察来了,查了,是马老板手下的人干的。马老板不承认,说他不知情,是手下人自作主张。手下人被拘留了,马老板撇清了关系。刘铁气得想骂人,周牧野拦住了他。“别骂了。骂了没用。他再犯,我们再报。报到他不敢为止。”
夜深了。月光照在枇杷树上,三棵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方悦站在医院的天台上,看着县城的夜景。灯火点点,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她想起那个艾滋病患者,想起他说——“我没有家了。”她跟他说,“医院就是你的家。我们就是你的家人。”她不知道他信不信,但她信。医院就是她的家,病人就是她的家人。她会用一辈子守护这个家。
小周念的腿好了,要回部队了。走的那天早上,方悦去送他。两个人站在车站门口,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他伸出手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方悦。”“嗯。”“等我回来。”“好。”他转身走了,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笑了,他也笑了。风吹过来,她的头发又飘起来。她站在那里,一直到他消失在人群中。
念远种的枇杷树今年最后一颗枇杷被他摘了。他捧着那颗枇杷站在树下,看着光秃秃的枝丫。冬天来了,叶子落光了,但明年还会长出来。他想起马老板,想起那些坏人。他不怕,因为爸爸说了——“邪不压正。”坏人总会输,好人总会赢。他信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