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风浪
方悦从北京回来，带回了一块沉甸甸的奖牌——“全国儿科年会优秀报告奖”。她把奖牌放在办公室桌上，跟“全省十佳医生”的奖杯并排摆在一起。小杨进来送病历，看见那块奖牌，眼睛亮了。“方老师，你太厉害了！全国奖！”方悦头都没抬，“病历放桌上。”“方老师，你不高兴吗？”“高兴。但病历不能等。”小杨把病历放下，还想说什么，方悦看了他一眼，“还有事？”“没……没了。”他转身走了。
方悦拿起病历翻看，是一个新入院的病人，五岁男孩，反复腹痛、便血，怀疑是炎症性肠病。她皱了皱眉，这病在儿童中不常见，诊断复杂，治疗也棘手。她拿起电话打给消化科，“李主任，我这边有个病人，五岁男孩，反复腹痛便血，能不能请您会诊一下？”那边答应了。
方悦挂了电话，站起来去病房。男孩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瘦得像只小猫。他妈妈坐在床边，眼睛红肿着。看见方悦进来，她站起来。“方医生，我儿子到底什么病？”“还不确定。需要做进一步检查。您别急，我们会尽力的。”男孩妈妈哭了，“方医生，我儿子才五岁。他要是……”方悦打断她，“没有要是。我们会治好他的。”她看着男孩的脸，想起自己五岁的时候，体弱多病，妈妈也是这样坐在床边哭。当妈的心，她懂。当医生的责任，她更懂。
武馆的拆迁进入了倒计时。刘铁每天都在找新场地的装修队，周龙每天在算搬家需要多少纸箱，袁天豪每天在催装修进度。周牧野倒是不急，每天照常上课，该教教，该练练。糖糖的拳越来越厉害了，一拳打出去，沙袋晃得整个武馆都能听见。她妈妈站在旁边看着女儿，眼里有光，是希望的光。
那天下午，钱老板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带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一看就是律师。他站在武馆门口，大腹便便，金表在阳光下晃得刺眼。“周教练，我再问你一次，这块地皮你卖不卖？”周牧野看着他，“不卖。”“不卖也行。我帮你算笔账。”他挥了挥手，一个律师走上前，打开文件夹。
“周教练，根据政府发布的拆迁补偿标准，你这武馆的面积、位置、年限，补偿款最多八十万。八十万，够你干什么？租新场地、装修、买设备，起码要五十万。剩下三十万，够你活多久？一年？两年？你老婆心脏不好，你腰不好，你女儿在国外上学要钱，你儿子上中学要钱。三十万，够干什么？”
周牧野看着他，“你说完了？”“说完了。我给你五百万。是补偿款的六倍多。你拿着钱，好好养老，别折腾了。”周牧野沉默了一下。“五百万，我不卖。”“你——”“我开武馆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孩子们有个地方去。你出多少钱，我都不卖。”
钱老板的脸色变了。“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他转身走了，两个律师跟在后面。刘铁气得要追出去，周牧野拦住他。“别追。追了也没用。”刘铁攥紧拳头，“周哥，他要是使坏怎么办？”“使坏就报警。警察管不了，找记者。记者管不了，找政府。总有能管的地方。”刘铁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平静。他知道周牧野不怕，他怕的是他一个人扛。
小念恩在国外遇到了麻烦。不是学习上的，是生活上的。她的画被人抄袭了。一个当地的学生，照着她在国内展出过的作品临摹了一幅，签上自己的名字，参加了学校的画展。小念恩知道以后，没有发火，没有找老师，没有在网上曝光。她画了一幅新画，比那幅被抄袭的画更大、更好、更震撼。画的是枇杷树，不是三棵，是一棵。一棵巨大的枇杷树，枝干粗壮，树冠遮天蔽日。树下站着一个女孩，背对着画面，仰着头看着满树的果子。画的名字叫《根》。
画展那天，很多人在那幅画前驻足。有人问小念恩，“这幅画是什么意思？”她说，“根。人不能没有根。树没有根会死，人没有根会飘。”问她的人沉默了。那个抄袭她画的人也来了，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然后走到小念恩面前，“对不起。我不该抄你的画。”小念恩看着她，“你为什么要抄？”“因为我觉得你的画好看。我画不出来。”小念恩看着她，“你画不出来，不是因为你没天赋，是因为你没根。你知道你从哪里来，你才能往哪里去。你不知道，你就会飘。飘着飘着，就找不到自己了。”那个女孩哭了。
念远的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又是全县第一。语文、数学、英语、科学，四门满分。班主任打电话来报喜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周念远妈妈，你们家念远又考了全县第一！四门满分！这是咱们县有史以来第一次！”林清雪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医院上班，她握着手机，眼泪掉下来了。同事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高兴。
念远放学回来，林清雪抱住他哭了。他吓了一跳，“妈妈，你怎么了？”“妈妈高兴。”“为什么高兴？”“你考了全县第一。”念远低下头，“妈妈，念远不是故意的。念远只是认真了。”林清雪看着儿子认真的脸，这孩子像他爸，认准了一件事，就会一直做下去，直到做好。学习是这样，以后做任何事都会是这样。她为他骄傲。
周牧野知道了以后没有说话。他走进念远的房间，念远正在写作业。他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念远回过头。“爸爸，你怎么了？”“没怎么。”他走过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这次比上次重了一点，念远的肩膀沉了一下，但心里是热的。他知道爸爸高兴，爸爸只是不会说。
方悦的小病人确诊了——炎症性肠病，一种慢性、反复发作的肠道疾病，目前病因不明，无法根治，只能控制。男孩妈妈听到诊断结果的时候，瘫坐在地上。“方医生，我儿子是不是治不好了？”“能控制。控制好了，他可以正常上学、正常生活、正常长大。但不能吃辛辣刺激的食物，不能劳累，不能熬夜。需要长期服药，定期复查。”男孩妈妈哭着点头，“方医生，我听你的。你怎么说，我怎么做。”
方悦给她开了药，交代了注意事项。男孩妈妈抱着儿子走了。方悦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她们母子俩的背影。男孩趴在妈妈肩上，小手搂着妈妈的脖子。他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不知道以后要长期吃药，不知道不能吃辣、不能累、不能熬夜。他只知道妈妈哭了，他要抱紧妈妈。方悦的眼眶红了。
武馆的拆迁有了转机。政府出了新政策，拆迁补偿标准提高了。按新标准，武馆能拿到一百二十万，比之前多了四十万。刘铁高兴得跳起来，“周哥，涨了！涨了四十万！”周牧野看着那份文件，沉默着。钱老板也知道了这个消息，打电话来说愿意加价到六百万。周牧野说，“六百万也不卖。”钱老板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挂了。
刘铁问周牧野，“周哥，六百万你都不卖？”“不卖。”“为什么？”“武馆不值六百万。但孩子们值。他们需要一个地方去，需要一个地方学规矩、学坚持、学不放弃。六百万买不到这些。”刘铁看着他，眼眶红了。他跟了周牧野这么多年，从一个楞头小兵到武馆的顶梁柱，他说不清武馆值多少钱，但他知道武馆对他意味着什么——是家，是根，是他活着的地方。
小念恩在国外又办了一次画展。这次规模更大，来了很多人，有画廊老板、收藏家、评论家，还有当地的美术馆馆长。那幅《根》被美术馆收藏了，馆长亲自给她发了收藏证书。他问她，“周念恩，你愿意留在我们这里吗？我们可以给你办绿卡。”小念恩看着他，“不愿意。”“为什么？”“因为根在那里。在中国的枇杷树下。”馆长沉默了一下，“我理解。根很重要。”小念恩点了点头。
念远种的枇杷树今年最后一颗枇杷被他摘了。他捧着那颗枇杷站在树下，看着光秃秃的枝丫。冬天来了，叶子落光了，但明年还会长出来。他想起姐姐，想起姐姐在国外，不知道有没有枇杷吃。他把那颗枇杷放在窗台上，等姐姐回来。他知道枇杷会坏，但他还是放着。万一姐姐明天就回来了呢？
夜深了。月光照在枇杷树上，三棵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风吹过来，叶子已经落光了，没有沙沙声，只有枝条轻轻晃动，像在挥手告别，又像在招手呼唤。
方悦站在医院的天台上，看着县城的夜景。灯火点点，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她想起妈妈，想起妈妈说过的话——“悦悦，你以后要当个好医生。”她会的。她已经在路上了。
小周念在部队的训练场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想起家里的枇杷树，想起方悦穿着白大褂的样子。他想家了。
风吹过训练场，沙土扬起来。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家在前方，国在身后。他不会退，也不能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