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卷土重来
小周念和方悦去上大学后，家里一下子空了一大半。林清雪每天下班回来，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小周念紧闭的房门，总觉得少了什么。小念恩说妈妈你是不习惯哥哥不在家，她说没有，但每天早上还是会多做一份早餐放在桌上，等想起来才端走倒掉。周牧野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在林清雪倒掉那份早餐的时候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林清雪看着他，“你捏我干什么？”“怕你难过。”“我不难过。”“那你不难过还倒掉念远的早餐？”“这是给念念的。”“念念不在家。”“我知道。但就是习惯了。”他松开手，那份没人吃的早餐最后还是进了垃圾桶。
武馆的生意在入秋后忽然冷了下来。不是袁天豪卷土重来，是县里新开了一家健身馆，里面也有跆拳道课程，价格便宜，环境又好，年轻家长都愿意带孩子去。短短半个月，武馆的学生从七十多个掉到了四十多个。刘铁急得嘴角起泡，钱教练也急，但急没用——价格没人家便宜，环境没人家好，设备没人家新，唯一能拼的只有教学质量。可教学质量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看出来的，需要时间，需要口碑，需要家长慢慢体会。
刘铁提议降价。“降多少？”“跟健身馆一样。一个月一百。”“一百？我们现在收两百。降一半？”“降。先把人拉回来再说。”周牧野没有同意。他说降价容易涨回来难，一百块钱招来的学生，图的不是你的教学质量，是你便宜。等别人更便宜了，他就走了。刘铁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但看着空荡荡的训练场，心里像被人挖了一块。
周龙的女儿上学了。休学大半年，落下的功课补上来了，成绩居然还不错。她叫周小婷，是个安静的小姑娘，说话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她来武馆看过一次，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周龙拉着她的手走进去，“这是你干爹。”周牧野正在整理护具，抬起头看见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她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脸红红的，低着头不敢看他。
“周小婷？”“嗯。”“你身体好了？”“好了。不疼了。”周牧野看着她的小身板、苍白的脸，忽然蹲下来。“认干爹，要磕头。”她抬起头看了爸爸一眼，周龙点了点头。她跪下去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干爹。”周牧野把她扶起来，“以后有人欺负你，跟干爹说。”周小婷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很少哭，做透析不哭，做手术不哭，换肾后在IcU躺了好几天也不哭。但现在她哭了，因为一个陌生人对她说——“以后有人欺负你，跟干爹说。”
方悦在学校里成绩很好。第一学期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一，全年级第三。她给林清雪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林清雪却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说悦悦你太厉害了，方悦笑着说没有很厉害。
挂了电话她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床头的录取通知书上，那张纸已经有点皱了，她每天都要看，看了一遍又一遍——“临床医学专业”。妈妈看不到她上大学了，看不到她考全班第一了，看不到她穿上白大褂的样子了。但她在看，她在天上看着。
小周念在军校的生活比高中苦一百倍。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跑操、训练、上课、站岗，晚上十点熄灯，一天下来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他跟方悦在同一个城市，但开学以来只见了一次面，还是方悦来军校看他。她站在门口等他等了两个小时，他出来的时候满头大汗，穿着迷彩服，皮肤晒黑了不少。
“你瘦了。”“你也瘦了。”“你黑了。”“你也黑了。”“我没有。我天天在室内上课，晒不到。”他看着她，路灯下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发长了很多，比以前更好看了。她看着他的脸——瘦了，黑了，但眼神比以前更亮了，像被火淬过的铁。
“你辛苦吗？”“不辛苦。”“骗人。你瘦了，黑了。”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愣住了，他的手很粗糙，指腹有厚厚的茧，跟当年周牧野的手一模一样。
“方悦。”“嗯。”“我会好好学的。你也是。”“好。”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军校的大门里，风吹过来，她的白裙子轻轻飘起。她忽然想起了妈妈，想起妈妈说过的话——“念念是个好孩子。”是的，他是个好孩子。她没有看错人。
周牧野的腰在一次康复训练中又伤了。医生说这是陈旧性损伤，很难完全恢复，只能靠保养，建议他以后不要再做剧烈运动，不要提重物，不要久站。他听完没有表情，林清雪在旁边眼眶红了。走出诊室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走路比以前更慢了，腰上的护具又戴上了，心里像有把钝刀在一刀一刀地割。
“周牧野。”“嗯。”“你别去武馆了。在家好好养着。”“武馆不能没人。”“让刘铁管。他跟了你这么多年，你还不放心？”
他停下来看着她。他确实不放心，不是不放心刘铁的能力，是不放心武馆。那是他一手创办的，从无到有，从小变大，经历了砸馆、挖角、举报、停业、手术、捐肾——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走。他舍不得，放不下。
但林清雪说的没错，他的腰不能再伤了。再伤，也许就真的站不起来了。
“我再想想。”
小念恩的摄影作品《爸爸的腰》获得了省青少年摄影比赛特等奖。评委的评语是——“这不是一张照片，是一首诗。一首关于父爱、坚持和时间的诗。”小念恩去省里领奖的时候，周牧野和林清雪都去了。她站在台上捧着奖杯，脸有点红但眼睛很亮。她对着话筒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张照片是念恩拍的。拍的是念恩的爸爸。念恩爸爸的腰不好，做过手术，但他还是坚持开武馆。念恩想对爸爸说，爸爸，你辛苦了。念恩爱你。”
周牧野坐在台下，没有哭，但眼眶红了。林清雪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在发抖。周牧野的腰坏了这么多年，他没有哭过。武馆被砸，他没有哭过。教练被挖，他没有哭过。被人举报，他没有哭过。捐肾手术，他没有哭过。但此刻他的眼眶红了，因为女儿站在台上，对所有人说——“念恩爱你。”
方悦寒假回来了。她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颧骨更突出了，但精神还好。她先去看了奶奶，又去看了周牧野，最后回到自己家——那个没有了妈妈的家。她站在门口掏出钥匙，手在发抖。打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妈妈的拖鞋还在门口，妈妈的水杯还在茶几上，妈妈的照片还在电视柜上。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走进去，关上了门。
小周念晚上来找她。站在楼下仰着头看那扇窗户，灯亮着，窗帘后面有人影。他掏出手机打电话，“方悦。”“嗯。”“你吃饭了吗？”“吃了。”“吃什么了？”“面条。”“自己煮的？”“嗯。”“好吃吗？”电话那头沉默了。
“不好吃。没有妈妈做的好吃。”
他的眼眶红了。“方悦，你下来。我在楼下。”
窗帘动了一下，她站在窗前看见了他。穿着军大衣，帽子捂得严严实实，像个笨重的熊。她笑了一下，穿上外套跑下楼。
“你怎么来了？”“来看看你。”“我有什么好看的？”“好看。”
她的脸红了，他的耳朵红了。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冬天的风吹过来很冷，但他们谁都没有说要上楼，谁都没有说要回去。
除夕夜，两家人又在一起吃团圆饭。方悦一个人来的，提了一箱牛奶、一箱水果、一箱妈妈生前最爱吃的点心。她把点心放在桌上，“我妈说，她以前最喜欢吃这个。每年过年都买。今年她吃不到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小念恩举起杯子。“方悦姐姐，念恩敬你。祝方悦姐姐新年快乐，学习进步，身体健康。”方悦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谢谢念恩。祝念恩新年快乐，画画越来越好，拍照越来越好。”小念恩高兴了，杯子举得更高。小念远也举起杯子——杯子里是牛奶——“姐姐，喝！”全桌人都笑了。
周牧野看着这一桌人——他的妻子，他的孩子，方悦，还有墙上挂着的照片。方悦妈妈的照片在镜框里笑着，烫着卷发，穿着貂皮，跟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他举起杯子，“方悦妈妈，新年快乐。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方悦的眼泪掉下来了，但没有哭出声。她擦掉眼泪，也举起杯子。“妈，新年快乐。我好好的。你放心。”
枇杷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在等春天。三棵树站成一排，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像三代人。这个家又熬过了一年。方悦妈妈走了，但方悦还在；周牧野的腰没好，但武馆还在；孩子们长大了，但根还在——在这三棵枇杷树下，在这个不大的院子里，在每年都会回来的春天里。根在，家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