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微弱的婴啼声断断续续地从附近传来。
那声音又细又软,像小猫的叫声,却带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一下一下,执拗地往人耳朵里钻。
“这是……婴儿的哭声?”
郁达初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
毛小方眼睛一亮,连忙说道:
“快!顺着声音找!”
一行人立刻循着婴啼声跑去,拨开岸边茂密的草丛,脚步急促而凌乱。
穿过一片齐腰高的芦苇,眼前豁然开朗。
不远处的空地上,牛婶浑身湿透地躺在那里。
她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身上的衣服还滴着水,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可她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着的小婴儿。
婴儿的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小嘴一张一合,发出细弱的哭声,却倔强地不肯停下。
“老婆!老婆!”
牛叔看到妻子,立刻冲了过去,“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溅起一片泥水。
他小心翼翼地将牛婶抱进怀里,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出话:
“你怎么样?你没事吧?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你真的……”
牛婶听到牛叔的声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目光涣散了一瞬,才慢慢聚焦在丈夫脸上,嘴唇动了动,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气:
“我……我没事……你看……看看我们的孩子……”
她说着,眼神往下瞥了瞥怀里的婴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牛叔连忙低下头,颤抖着手指轻轻拉开包裹的破布。
只见里面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儿,皮肤皱巴巴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两条小腿不停地蹬着,嗓子里发出细弱的哭声。
牛叔愣了一下,随即狂喜地喊道:
“哎呀,老婆!是个儿子!我们有儿子了!”
巨大的喜悦冲淡了之前的悲痛和恐惧,他抱着牛婶和孩子,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只是这一次,是喜极而泣。泪水顺着脸颊淌进胡茬里,他也不擦,就那么又哭又笑,像个孩子一样。
郁达初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后怕地说道:
“真是万幸,还好没闹出人命,不然真是造孽了。”
牛婶看着众人,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
她喘息了片刻,攒了些力气,才虚弱地说道:
“幸亏……幸亏那个大姑娘帮我……要不然……我们母子俩……就真的没命了……”
她说着,抬起手指了指河边的方向。
牛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疑惑地问道:
“哪个大姑娘?”
众人也都转头望去。只见河边的浅水处,一个穿着兽皮衣服的少女正蹲在那里洗手。
水流从她指尖淌过,顺着结实的小腿流回河里,她洗得很认真,一下一下,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那身兽皮短衣镀上一层金边。
“是她?”
郁达初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
“怎么又是她?这个‘人猿’姑娘!”
张妈看到少女,却像是找到了罪魁祸首,立刻尖声叫起来:
“就是她!都是她!
要不是她穿着暴露,露出大腿骑在人家祖宗的山坟上面,冲撞了先人,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事?
牛大婶怎么会生邪胎?
我看呐,应该把她沉河才对,这样才能彻底破除邪祟!”
“不要……不要伤害她……”
牛婶一听,急得想要起身阻止。
可她刚一动,就浑身无力地倒回牛叔怀里,气息更加微弱,胸口气喘得像是拉风箱:
“是她……是她救了我……她听到我在河里呼救,就跳下来把我从猪笼里救出来,还帮我接生……你们不能伤害她……”
牛叔连忙安抚道:
“好好好,不伤害她,不伤害她。你别激动,小心身子,刚生完孩子不能动气。”
他看着怀里虚弱的妻子和嗷嗷待哺的孩子,心里对少女充满了感激,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怨恨。
宋子隆转头看向张妈三人,脸色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语气严厉得像是在审讯:
“你们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什么邪胎?不过是胎位不正罢了!
产妇生产本就凶险,你们不但不帮忙,反而听信谣言,要把人沉河,简直是无法无天!
我告诉你们,如果牛大婶和孩子有什么闪失,你们三个一个都跑不了!”
周三元在一旁适时地竖起大拇指,一脸崇拜地说道:
“说得精彩!队长您这番话简直是语重心长,发人深省啊!
把这些愚昧无知的人说得哑口无言,太厉害了!”
他说着,还得意地看了张妈三人一眼。
毛小方也走上前,目光严肃地看着张妈,语气沉重地告诫道:
“张妈,记住,风水命理、阴阳五行,是教人趋吉避凶、修身养性的,不是让你们用来草菅人命、滥杀无辜的!
驱邪治鬼、斩妖除魔是我们修道人的分内事,不关你们普通人的事。
以后不要再听信谣言,胡乱行事,否则酿成大错,后悔就晚了!”
张妈和身边的两个男人被宋子隆和毛小方说得面红耳赤,低着头不敢吭声。
张妈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恐惧,显然是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她的手不停地绞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河边,少女洗完手,直起身来。
她回头看了众人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既不恼怒,也不得意。
毛小方不再理会张妈几人,转身带着马小海和郁达初朝着那个兽皮少女走去。
等走到近前,毛小方微微拱手,语气诚恳:
“姑娘,多谢你方才出手相救。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郁达初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说道:
“师父,您别白费力气了,她可怪了,不爱搭理人。
我们前面在树林里和合兴楼都遇到过她,跟她说话她理都不理。”
马小海也跟着点头,想起自己挨的那一巴掌和一脚,忍不住说道:
“是啊师父,她不仅不爱说话,还动不动就打人呢,性子可烈了。”
他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显然对少女的武力值印象深刻。
毛小方闻言,有些疑惑地看了两个徒弟一眼:
“你们认识她?”
“算不上认识,就是在街上和树林里见过几面,发生了点小冲突。”
郁达初挠了挠头,讪讪地笑道。
毛小方没有因为两个徒弟的话就对少女产生偏见,依旧保持着礼貌,再次问道:
“姑娘,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向你道谢,顺便请教一下你的芳名,不知姑娘能否告知?”
少女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三人。
那眼神干净又疏离,像山涧里的泉水,一眼能望到底,却透着一种不属于尘世的纯粹。
她既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仿佛他们只是拂过耳边的风。
看了片刻,她便收回目光。
毛小方见她不愿开口,也不勉强,微微颔首说道:
“姑娘,看来你是不喜欢和人打交道,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我在这里,代表牛大叔和牛大婶,再次向你说声谢谢。”
他说完,又对着少女拱了拱手,然后带着两个徒弟转身离开。
少女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目光在毛小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涟漪荡开,又迅速归于沉寂。
只是这份波动很快就消失了,她静静地看着众人走远,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毛小方一行人快步朝着牛叔家的方向跑去,脚步急切。
牛婶怀着身孕被沉河,又在水中挣扎着逃出来,还难产生下了孩子,身体必然已经到了极限。
稍有不慎就会有生命危险,他必须尽快赶到,为她诊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