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溪为外孙女备的东西,最后堆了满满一木盒。
她一样一样往外拿,每拿一样便念叨一句,恨不得把压箱底的家当都塞进去。
细白瓷瓶里装的是疗伤续命的圣药,外面裹了厚厚的棉絮,又用细绳扎紧;蜡封的小包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外头加了一层黄纸。
灵溪把纸包塞进李舒翳手里时,手指在她掌心按了按:防身可用,记住了,不可滥杀。
还有几味新炼的药引子,专门配合同命蛊用的,这东西寻常人听都没听过,灵溪一边往盒子里放一边低声说了用法,声音压得很低,却格外慎重。
外婆,够了。李舒翳看着那满满一盒子瓶瓶罐罐,忍不住笑了,我又不是去打仗。
灵溪瞪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嗔怪,更多的是舍不得:“你懂什么。出门在外,有备无患。这些东西平日里你想要都拿不到,还嫌多?”
张玄鹤站在一旁,一直没怎么开口。
等灵溪把盒盖合上,他才走上前来,将一柄剑交到李舒翳手中。
剑鞘是乌木的,通体漆黑,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入手沉甸甸的。
李舒翳握住剑柄缓缓拔出半寸,剑身轻薄如纸,刃口泛着冷冽的寒光,像一泓秋水被凝在了金属里。午后的阳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片薄刃上,映出一线流动的亮色。
“此剑随我几十年,斩妖除魔无数。”张玄鹤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可他的目光落在剑身上,那里头沉甸甸的,是几十年光阴的重量,“今日交到你手里,望你善用。能避则避,不得已时,再出剑。”
李舒翳将剑收回鞘中,郑重地点了点头:“外公放心,我记住了。”
张玄鹤又取出一个罗盘和几道护身符,细细教她如何依罗盘辨方位、遇险时如何催动符箓。
那些符纸叠得方方正正,边缘还带着新裁的毛边,朱砂的笔画饱满鲜亮,一看就是今早才画好的。
李舒翳接过来时,指腹轻轻摩挲过符面上未干透的朱砂,鼻尖微微泛酸,被她悄悄压了下去。
等东西收拾妥当,日头已经升到了正中。
灵溪留她吃了午饭,红烧肉炖得酥烂,青菜是后院新摘的,碧绿碧绿的,在粗瓷盘里堆得像一座小山。
饭桌上灵溪的话格外多,从她小时候尿床说到学走路,从第一次拿剑说到第一次画符,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被张玄鹤一句“孩子出门是喜事,哭什么”给顶了回去。
李舒翳陪着两位老人聊了半日,说家里的琐事,说父母的近况,说李承锐在军营里出的那些洋相。
灵溪笑得前仰后合,连张玄鹤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堂屋里一寸一寸地挪着,影子从桌角移到墙根,移得很慢,像是连光都舍不得走。
直到日头西斜,李舒翳才站起身。
灵溪送她到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眼眶又红了。李舒翳抱了抱她,又朝张玄鹤鞠了一躬,转身往山下走。
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两个老人还站在那两棵桂花树底下望着她,暮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灵溪的手还举着,像是忘了放下来。
下山的路蜿蜒曲折,马蹄踏在碎石上,声音细碎而规律。
李舒翳靠在车厢里,怀里抱着那柄九真剑,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府里各处都掌了灯,暖黄的光晕映着朱红的大门,连门口那对石狮子都被照出了几分温润的意思。
李舒翳推门走进前厅,本以为这个时辰家人早已用过晚饭了,却见餐厅的灯亮着,一桌菜摆在桌上,盅里的汤还在冒着细细的白气。
李崇山坐在主位上翻着公文,张秀云靠在椅背上打盹,李承锐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支笔。
三个人谁也没动筷子。
李舒翳的脚步快了几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愧疚:“爸,妈,哥,你们怎么还没吃?等我做什么。”
张秀云一听见她的声音便睁开眼站起来,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摸了摸她的手背:“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你外公那边怎么样?那破梦解决了没有?”
李崇山放下公文,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看似沉稳,握着茶杯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李承锐也凑了过来,一脸急切:“是啊妹妹,外公是不是有办法了?以后不用再被噩梦缠了吧?”
李舒翳摇了摇头:“没有彻底解决。外公今天卜了一卦,卦象只指了一个方向——南方。要我自己往南去找机缘,说是到了地方自然就知道了。”
“南方?”张秀云的眉头拧了起来,“爸爸怎么回事?当初说等五年,现在倒好,一个‘南方’就把你打发了?南方那么大的地方,连个具体位置都没有,你要怎么找?”
“不怪外公,卦象本就混沌。”李舒翳握住母亲的手,“他能算出南方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李崇山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声音在安静的厅里格外清晰。
他信岳父的道法,可一个“南方”在他听来跟没有答案没什么区别,他行伍出身,一辈子讲究精准,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他实在难以安心。
“南方又没个准地儿,路上什么东西都碰得上。”他的声音沉下来,“不行,我不同意你一个人去。”
李承锐立刻接话:“对,我也不放心。连个具体地方都不知道,你在外面怎么找?万一遇到事怎么办?”
李舒翳站在厅中央,看着父亲和哥哥紧锁的眉头,声音不急不躁:“卦象说‘身至则知’,我到了那个地方自然会有感觉,不会没头苍蝇似的乱找。外公把九真剑给了我,外婆备了一整盒的药和药引子,我体内又有同命蛊,百毒不侵,寻常东西近不了我的身。”
她顿了一下,目光转向张秀云,语气认真了几分:“妈,这些年我一直跟着你学做生意,从没独当一面过。这次去南方,正好可以沿途巡查李家商号在各处的产业,看看各地分号的账目和经营情况。一来能帮你分些担子,二来我自己也能历练历练。沿途要是发现什么新的商机,也算意外的收获。”
这话一出,张秀云的眉头微微松了些。
她经商多年,总号的事已经忙得她脱不开身,各地分号的情况大多靠手底下人的禀报,免不了有疏漏。
舒舒跟着她学了这几年,天分是有的,心思也细,若能借这个机会出去看一看,倒确实是件好事。
李舒翳看出母亲神色松动了,连忙拉住她的手晃了晃:“妈,你就放心好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能照顾好自己。再说沿途都是咱们李家的产业,到了哪儿都有人照应,不缺人手也不缺钱,吃不了苦的。”
李崇山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女儿说得有道理,她自幼修行,身手和心智都远超寻常女子,又有李家在各地的势力做倚仗,这一路上确实不会吃什么大亏。
可他为人父,明知这些道理,心里那根弦还是松不下来。只是军务缠身,他走不开;李承锐也在军中的要紧位置上,同样无法离岗。
“妹妹,”李承锐脸上露出难色,“我和爸都没法陪你,你一个人——”
“哥,我真的能行。”李舒翳看着他,目光平而稳,“我带十几个精锐护卫,再加上阿进、阿忠和青禾,人手足够了。每到一个地方,能打电话就打电话,不能打电话就让人传信回来,绝不叫你们担心。这样行不行?”
张秀云看着女儿眼底那两团青黑,又看了看她此刻挺直的脊背和平稳的目光。
这孩子向来执拗,一旦拿定了主意便不会再回头。
更何况这次南下,除了破解那缠了她五年的噩梦,于她自己也是一场难得的历练。
“罢了。”张秀云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替李舒翳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我拗不过你。不过你得答应我,凡事小心,遇到解决不了的事立刻传信回来,不准逞强。”
李崇山缓缓点头,目光沉沉的,声音却放轻了几分:“护卫队我帮你挑,挑最好的。阿进和阿忠办事沉稳,让他们多上心。沿途遇到军方的人,报我的名字,会有人照应你。”
李承锐见父母都松了口,也只好点点头:“妹妹,你照顾好自己。遇到危险先保命,旁的什么都不重要。有事就传信,我立刻就赶过去。”
李舒翳看着面前三个人,胸口涌上来一阵温热的潮意。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潮意逼回去,使劲点了点头:“谢谢爸,谢谢妈,谢谢哥。我会小心的,定时传信,不让你们担心。”
那顿饭吃得很慢。
张秀云给她夹了一筷又一筷的菜,李崇山叮嘱了几句路上应注意的事,李承锐在旁边插科打诨地逗她笑。
暖黄的灯光笼着这一桌人,饭菜的热气袅袅地升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熏得柔和起来。
直到夜色深了,才各自回房。
李舒翳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桌前站了片刻。
九真剑安静地躺在桌上,灯下剑鞘上的符文泛着幽微的光。
她伸手握住剑柄,慢慢拔出来,剑身如水,灯影在薄刃上缓缓流淌,清冽而凛然。
指腹轻轻拂过剑柄上那些细细的刻痕,一寸一寸的,像在数着什么。她想起张玄鹤把剑交给她时看她的那一眼,想起灵溪把药盒子塞进她怀里时在她掌心按的那一下,想起饭桌上父母兄长等她回来的那一桌饭菜。
她没有白等这五年。
“青禾。”她唤了一声。
门被推开,青禾快步走了进来:“小姐有什么吩咐?”
“收拾一下我常用的衣物,账本、银票也都备好。”李舒翳将九真剑收归鞘中,那一声轻响干脆利落,“明天一早出发。”
青禾应了一声,转身去忙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夜风拂过桂花树的沙沙声。
李舒翳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月光洒了一院子,把那些花啊草啊都镀上了一层银白的边。
夜风裹着桂花的甜香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从窗户往外看,院子、石阶、远处的屋檐,可再远就看不见了。
南方在那个方向,蒙在夜色里,什么都看不真切。
李舒翳把手搭在窗框上,指尖微微用力。
看不真切也没关系,她明天就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