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是被一把拽开的。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门后站着的人正是灵溪。
青色布衣,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腰间系着条深色围裙,袖口卷到小臂以上,露出的手腕被日头晒成蜜色,汗珠还挂在额角上。
她看见李舒翳的那一瞬,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暗下去,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落在了眼下那两团青黑上。
舒舒!
灵溪一把抓住外孙女的手腕往里拽,那力道大得李舒翳几乎踉跄了一下,
快进来快进来。路上累不累?吃过了没有?
吃过了,外婆。李舒翳被她拽着往前走,另一只手把提着的食盒举了举,福来居的桂花糕,给您带的。
就你惦记我。灵溪接过去,笑纹从眼角漾开来,可那笑纹底下藏着一层什么东西,李舒翳看见了,没说话。
灵溪的目光又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眉头便拧起来,怎么又瘦了?这眼睛底下的青,昨晚又没睡?
她话还没落,正屋的门帘一挑,张玄鹤从里头走出来。
素色道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捏着把蒲扇,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午后纳凉的乡间老翁。
你让孩子先进来坐下再说。他看了灵溪一眼,语气平淡,但李舒翳听得出来那平淡底下压着什么。
灵溪这才松开手,拉着李舒翳往屋里走:对对对,先进来。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竹篱笆围着,墙角爬满了青藤,石桌上晾着几簸箕草药,空气里那股草木和药香混在一起的气息,清苦里带着一丝回甘,是李舒翳从小闻惯了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团堵了五年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丝。
正屋的门敞着,祖师爷的牌位端端正正地供在里头,香炉里的灰积得厚厚的,看得出日日不曾断过香火。
灵溪把她按在椅子上,转身就忙着倒茶,摆点心,又把她带来的桂花糕拆开拈了一块塞进嘴里,眯着眼睛嚼了两下,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对张玄鹤说:老头子,你也尝尝。
张玄鹤摆了摆手,在李舒翳对面坐下来。
蒲扇搁在膝上,他看着外孙女的脸,半晌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灵溪嚼桂花糕的声音。
舒舒。张玄鹤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这五年……你熬得辛苦了。
李舒翳低下头揉了揉眼角,再抬起来时脸上带着笑:外公,我今天是来求解法的,不是来听您叹气的。
张玄鹤被她这话逗得微微摇头,撑着膝盖站起身来:也罢。你既然来了,我再给你卜一卦。先去给祖师爷上炷香,心诚则灵。
李舒翳依言起身,从供桌旁抽出三炷线香,就着烛火点燃了。
青烟袅袅升起来,她在牌位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腰弯下去的时候膝盖稳稳的,脊背的线条笔直。
这套动作她从小做到大,闭着眼睛也能做得分毫不差。
张玄鹤看着她的背影,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欣慰。
他这一脉的道法传承,女儿张秀云没有天赋,外孙李承锐志在从军,唯有这个外孙女,天生灵韵阴胎,又返祖了巫门血脉。
这些年看着她一样一样学进去,他心里不是不欣慰的。
只是这五年……
他敛了敛神,从案上取出那面八卦盘,置于供桌正中。
盘身乌黑,边缘密密麻麻刻着符文,中央的阴阳鱼泛着陈旧的铜绿色,指腹摩挲过的地方已经磨得发亮。
三炷香在指间转了一圈,张玄鹤开始绕着供桌缓缓踱步,口中默念着什么,左手掐诀,右手指尖点向八卦盘中央。一道极细微的法力注入其中,阴阳鱼缓缓转了起来,卦爻跳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像老蜂在巢里振翅。
阳光从窗棂斜斜地切进来,落在那面乌黑的盘面上,光影交错着。
李舒翳屏着呼吸,视线钉在盘面上,指节不知不觉攥紧了衣角。
灵溪也收了嬉笑的神色,安静地站在一旁。
嗡鸣声渐渐弱下去。阴阳鱼慢下来,停住了。卦爻定格在一个方位上。
张玄鹤俯身看了一眼,眉头蹙起来。
如何?李舒翳往前探了探身。
张玄鹤没有立刻回答。他又看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腰,吐出一个字:
李舒翳心头一紧,外公,有具体的地方吗?哪座城,哪座山?
张玄鹤摇了摇头,又试着催动灵力往卦盘里探了一次。
可那盘面纹丝不动,卦爻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再不肯多露出一星半点的指向。
没有。就只一个字。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罕见的无奈,卦象还透着一层意思——身至则知。你到了地方,自然就明白了。
这话让屋里安静了一瞬。李舒翳脸上的表情从急切慢慢变成困惑,又慢慢沉下来。
南,从这儿往南,几十个城镇,数不清的山脉和村落,她要在那里面找一个连卦象都说不清楚的?
张玄鹤显然也不甘心。
他又点了两回香,重卜了两次。
可每一次都一样——阴阳鱼转到南方就停住,稳得像生了根,再多一寸都不肯动。
第三次占卜结束,他沉默着收起了八卦盘,抹了把脸。
罢了。卦象如此,强求不来。
灵溪在旁边站了这半天,到这会儿终于憋不住了。
她双手往腰上一叉,几步走到张玄鹤面前,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那架势跟戳一个不争气的晚辈似的:张玄鹤,我看你是老了。功力不行了是吧?从前占卜几时失过手?如今连个地方都算不出来,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张玄鹤被她戳得往后仰了仰,脸上没有半分不悦,反倒露出一丝苦笑来。
他向来拗不过灵溪,更何况这回卦象确实古怪,被数落几句也是该的。
李舒翳连忙上前拉住灵溪的手:
外婆,不是外公的问题。是我这件事本来就古怪,卦象混沌也是常理。能算出南方的方向,已经很不容易了。
怎么能怪你?灵溪反手握住外孙女的手,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又转头瞪了张玄鹤一眼,只能怪这老头子学艺不精。
是是是,是我学艺不精。张玄鹤顺着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他看向李舒翳,神色正了正,如今也别无他法,只能往南走这一趟了。
对,外婆。李舒翳点头,眼神沉下来,落在自己握紧的手上,既然卦象这么说,我就往南走。都等了五年了,我想早点有个结果。
好孩子。灵溪看着她眼底的执着和疲惫,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掌心轻轻拍着她的背,苦了你了。既然要去,外婆给你收拾些东西带上,路上用得着。
符箓法器我也给你备一些。张玄鹤在一旁点头,你本就有根基,加上同命蛊护身,寻常妖邪也近不了你的身。
李舒翳靠在外婆怀里,鼻尖蹭着她衣襟上淡淡的草药气息,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潮意逼回去了。
符箓她自己也会画,丹药她自己也能炼,可外公备的和自己备的,终究是不一样的。
这世上有些事情说不清楚,就像那梦一样玄乎,可她知道,外公外婆待她的那份心是实实在在的。
灵溪松开她,拿袖子拭了拭眼角,转身的瞬间又恢复了那股利落的劲头: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你等着,外婆去给你收拾。同命蛊虽然在你身上,这些年我又炼了几味护身的药引子,一并给你带上。
她话音没落人已经掀帘子进了里屋,只丢下一句老头子你也别闲着,去把你那些符啊剑啊的都翻出来飘在身后。
张玄鹤摇了摇头,看着那道晃动的门帘,嘴角弯了弯:你外婆这脾气……几十年了,还是这样。
他也转身往书房走去,脚步声不疾不徐,蒲扇在身后一摆一摆的。
李舒翳一个人站在堂屋里。
供桌上的三炷线香已经燃了大半,青烟细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开,融进从窗棂漏进来的光柱里。尘粒在光里浮沉,安安静静的。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竹林的沙沙声一下子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气。
阳光被竹叶筛成碎金,铺了一地。
远处的青雾山层层叠叠地隐在薄雾里,山峰的轮廓淡淡的,像隔着一层宣纸看过去的墨痕。
南方。
她的目光越过那片竹林,越过院墙,越过青雾山朦朦胧胧的峰脊,投向更远的地方。
那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天和山融在一处,灰蒙蒙的一片。
可她知道,她要往那个方向走了。
走了这五年缠着她的梦魇,也走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