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怔了怔。
“姑娘在等我?”
“不然你以为是谁在等你?”女子歪了歪头,“这片桃花阵是我布的,那歌声是我唱的,你若是不来,我就一直唱下去,唱到你来为止。”
“若我一直不来呢?”
“你不会的。”女子站起来,走到亭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瓣,“因为你是楚留香。楚留香这辈子,最听不得两样东西——一是女人的哭声,二是女人的歌声。”
楚留香笑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子说得一点没错。
“在下楚留香,请教姑娘芳名。”
女子没有立刻回答。她将那片桃花瓣放在唇边,轻轻一吹,花瓣飘飘荡荡地飞出去,落在水塘中央,荡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我叫桃花。”
“桃花?”楚留香微微挑眉,“真名?”
“名字不过是个称呼,真与假又有什么区别?”桃花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你只要知道,我是来找你的,就够了。”
“找我何事?”
桃花忽然凑近了一些,近到楚留香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桃花香——不是脂粉的香,也不是熏香的香,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干干净净的花香。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快要死了。”
这句话她说得轻描淡写,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楚留香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
“姑娘,我楚留香在江湖上走了这么多年,想让我死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他们现在都还活得好好的——当然,他们之中有些人的确活得不怎么好。”
桃花没有笑。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楚留香,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忽然变得很认真、很深。
“这次不一样。”她说,“要杀你的人,你不会想杀她。”
“为什么?”
“因为——”桃花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桃花落地的声音,“因为那个人,是你命中注定要遇见的人。”
风忽然大了些,桃林里响起一片沙沙的声响,像是千万朵桃花同时在窃窃私语。
楚留香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他一生听过很多预言,有人看他的面相,有人摸他的骨相,有人说他长命百岁,有人说他不得好死——他从来都不信。
可是这个叫桃花的女子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
不是恐惧,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宿命感。
就像是一盘棋,你以为自己每一步都是随心所欲地落子,可到了最后才发现,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你到底是什么人?”楚留香问。
桃花没有回答。她退后一步,重新坐回竹亭里,十指搭上那张无弦的琴。
“天黑了。”她说,“你该走了。出了桃林往东走三里,有一间客栈,今晚你住在那里。”
“然后呢?”
“然后,你会遇见一个人。”
“什么人?”
桃花低下头,开始抚琴。那无弦的琴又响了起来,这一次不再是江南小调,而是一支楚留香从未听过的曲子。曲调缠绵悱恻,像是一段说不出口的心事,又像是一场醒不来的梦。
她的声音从琴音中传来,缥缈得像隔着一层雾——
“一个会让你忘记楚留香是谁的人。”
楚留香还想再问,却忽然发现脚下的路又开始变得模糊了。桃林的布局在琴音中悄然变幻,他面前出现了一条小径,通向桃林之外。
他回头看了一眼。
竹亭里,桃花的身影被暮色和花影吞没,只剩下那一只红玉镯子在暗色中闪着幽幽的光。
楚留香转身走出了桃林。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桃林里所有的桃花在同一瞬间全部凋零。
花瓣如雨,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满了水塘,铺满了竹亭,铺满了那张无弦的琴。
桃花坐在漫天花雨中,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连风都没有听清——
“大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