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开,开得正盛。
江南三月,莺飞草长,秦淮河畔的桃花开得像一片粉红的云,连空气里都浮动着醉人的甜香。
但楚留香并不觉得这桃花有什么好看。
他已经在桃林里转了整整两个时辰,却始终走不出去。
“怪了。”楚留香停下脚步,摸了摸鼻子——这是他遇到难题时的习惯动作。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正沉,天边烧起一片金红的晚霞,把那一片桃花映得愈发妖艳。
他不是路痴。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楚留香不但轻功天下第一,追踪术也是绝顶的。他走过一遍的路,三年后还记得清清楚楚。可是这片桃林,分明是有人布下了极高明的奇门遁甲之术。
“阁下既然有如此雅兴,何不出来一见?”楚留香朗声道。
风声过耳,花瓣纷飞,没有人回答。
楚留香笑了笑,索性在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他从怀中取出一壶酒——是他从金陵城醉仙楼新打的竹叶青,酒香醇厚,倒在白瓷杯里,色泽碧绿如春水。
他刚喝了一口,忽然听见桃林深处传来一阵歌声。
那歌声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唱的。唱的不是什么名曲,只是一支江南小调,词也简单——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楚留香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歌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送人。
他循声走去。
这一次,桃林的路忽然变得清晰了。他没有刻意去分辨方向,只是听着那歌声走,脚下自然而然地踩着某种节奏。三步一左,五步一右,绕过三株老桃树,眼前豁然开朗——
桃林深处,竟有一方小小的水塘。
水塘边立着一座竹亭,亭中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颜色与桃花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她正在低头抚琴,楚留香几乎分辨不出哪里是人,哪里是花。
她的琴没有弦。
楚留香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张古琴,琴身完好,琴轸、琴徽一应俱全,唯独七根弦全部缺失。可她十指在琴面上拂动,竟然真的有声音发出来,而且那声音清越悠扬,与方才的歌声一模一样。
楚留香站在亭外,没有进去。
他打量着这个女子——她的面容半隐在桃花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只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腕上戴着一只红玉镯子,红得像一滴血。
“姑娘好琴艺。”楚留香说。
女子停了手,抬起头来。
她有一双很亮的眼睛。
不是那种冷冽的亮,也不是热烈的亮,而是一种温温润润的、像是浸在水里的月光的亮。她看着楚留香,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说不清是天真还是狡黠的笑容。
“你来了。”
这三个字说得平淡至极,就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她要等的人,语气里没有惊喜,也没有怨怼,只有一种笃定的、理所当然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