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更多的光出现了。不是他胸口那团光,不是那只手指尖的萤火——而是一片一片的、像是雪花一样的光。光从黑暗中飘落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手上,落在他头顶。每一片光都是温的,像是刚出炉的桂花糕上飘出的热气。
“她……在等我?”
“嗯。她说,花家守了归墟三百年。三百年来,每一代花家人都要做一件事——选一个人,送进来陪你。十七个人。十七个人进来,再也没有出去。”
“我知道。”声音变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第一个人进来的时候,给我唱了一首歌。是母亲最喜欢的那首。他唱到一半的时候,我哭了。三百年来第一次哭。他抱着我,说——别哭,别哭,我在这里。”
“第七个人进来的时候,给我讲了一个笑话。我笑了。三百年来第一次笑。他高兴得跳了起来,说——你会笑!你还会笑!”
“第十三个人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她握着我的手,说——我是你的后人。你是我家的小儿子。你叫花惊鸿。你喜欢吃桂花糕。你母亲在河边站了三天三夜。你的父亲——”
声音忽然断了。
楚留香等了一会儿。
“你的父亲跳进了河里。”声音继续说,很慢,很轻,像是在念一封写了很久的信,“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我想起来了——我父亲跳进河里的时候,是我被归墟吞噬的第三天。他在河边站了三天三夜,看着那口井。井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他看了三天三夜,什么都看不到。然后他跳了下去。”
“他不是去死的。”楚留香说。
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去死的?那他是去做什么的?”
“他是去找你的。”楚留香说,“他知道你在井里。他知道你在黑暗中。他看不到你,但他知道你在这里。所以他跳下去了。不是去死——是去找你。”
黑暗中,光变得更亮了。不是一片一片的雪花,而是一阵一阵的、像是春天的细雨一样的光。光从四面八方涌来,落在楚留香身上,落在那只小手上,落在他们之间的黑暗中。黑暗在退缩。不是逃跑——是退缩。像是一只巨大的兽,被人抚摸了一下头顶,缓缓地、缓缓地蜷缩起来,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父亲……”声音在颤抖,“他是来找我的……”
“对。他来找你了。三百年前,他就来找你了。他没有放弃过。花家没有放弃过。那个姓花的姑娘没有放弃过。那十七个人没有放弃过。”
楚留香站起身来,握着那只手,轻轻拉了一下。
“走吧。”
“走?去哪里?”
“出去。外面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了。海面上有海鸥在飞,码头上有人在卖糖葫芦。有一个姓花的姑娘在等你。她等了三百年。”
那只手在他掌中颤抖着。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像是种子在泥土中挣扎着要破土而出的颤抖。
“我……能出去吗?”
“能。”
“归墟呢?”
“归墟——”楚留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团光还在亮着,但不再是那种温暖的、柔软的、像是烛火一样的光了。而是一种更亮的、更灼热的、像是太阳一样的光。“归墟交给我。”
“你?”
“我是楚留香。”他说,嘴角微微翘起,“我是一个小偷。我偷了一辈子东西。偷白玉美人,偷字画,偷珠宝。这一次,我要偷一样更大的东西。”
“偷什么?”
楚留香笑了。
“偷一个叫归墟的地方。”
他握紧那只手,用力一拉。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瓷器碎裂的声音,不是玻璃碎裂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像是冰层在春天碎裂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一声接一声,从远到近,从四面八方涌来。
黑暗开始褪去。不是缓慢的、温柔的褪去——而是急速的、剧烈的、像是被人用力撕开了一块幕布。光从裂缝中涌进来,刺眼的白光、金色的光、蓝色的光、所有颜色的光混在一起,像是一条奔涌的河流。
楚留香眯起了眼睛。
他看到了。
一个孩子。
十来岁的年纪,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和楚留香的一模一样。他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黑得像墨。他的脸很白,白得透明,像是从未见过阳光。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颗被海水打磨了千万年的黑珍珠。和花想容的一模一样。
他叫花惊鸿。
三百年前,他是花家的小儿子。喜欢吃桂花糕,喜欢放风筝,喜欢在秦淮河的画舫上听人唱小曲。
三百年后,他站在楚留香面前,握着他的手,泪水从那双黑珍珠一样的眼睛中涌出来,滴在他月白色的衣襟上,洇开成一朵一朵的小花。
“我……”他开口了,声音不再是那个在脑海中响起的、没有感情没有温度的声音,而是一个真正的、属于一个孩子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我怕。”
“怕什么?”
“怕这是梦。怕我一松手,你就不见了。怕我又回到黑暗中,一个人待着。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