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胸口那团光——那是温暖的、柔软的、像是烛火一样的光。而是一种更小的、更微弱的、像是萤火虫一样的光。光从那只手的指尖亮起来,一点一点地,像是春天里最早冒出地面的草芽。
“我……好像记起来了一点。”声音说,“甜的味道。不是糖葫芦,不是桂花糕,不是莲子汤。是另一种甜。”
“什么甜?”
“是……母亲的手。她的手上有一种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脂粉香。是一种更淡的、更暖的、像是刚晒过的棉被的味道。她抱着我的时候,我闻到那个味道,就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楚留香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滴在了他的手背上。温热的、湿润的、像是雨点。
那个孩子在哭。
在黑暗中待了三百年的孩子,哭了。
“我怕。”声音说,碎了,像是被人用力摔在地上的瓷器,“我怕了很久。很久很久。我怕黑,怕冷,怕没有人跟我说话。我怕我忘了母亲的脸,忘了父亲的声音,忘了桂花糕的味道,忘了风筝在天上飞的样子。我怕我变成了归墟,变成了饥饿,变成了一个只会吃的怪物。”
“你不是怪物。”楚留香说。
“我是。我就是。我吃了很多人。那些进来陪我的人——十七个人——我吃了他们。不是一下子吃掉的。是一点一点的。先吃了他们的记忆,然后吃了他们的感觉,然后吃了他们的名字。最后,他们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都不是了。他们就变成了我的一部分。变成了归墟的一部分。”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
“我不想吃的。我真的不想吃的。但我控制不了。归墟就是饥饿。我就是饥饿。我饿了三百年的肚子,什么都吃,什么都填不饱。我吃了他们。我吃了所有人。”
楚留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只小手举起来,举到自己的脸颊旁边,轻轻地贴了上去。手是凉的,凉得像冬天的河水。但他的脸颊是暖的。凉和暖碰在一起的时候,那只手忽然僵住了。
“你……”
“你还记得上次我给你讲的那个笑话吗?”楚留香问。
“……记得。”
“那我再给你讲一个。”
他清了清嗓子。
“从前有一个人,他偷了一尊白玉美人。他把白玉美人还给了一个可怜的女子。但那个女子骗了他——白玉美人是假的。真的早就被换走了。”
声音没有回答,但那只手在他掌中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遇到一个和尚。和尚告诉他,有一只鼎,叫归墟鼎。鼎里住着一个永远吃不饱的东西。”
手的颤动更明显了。
“然后他遇到一个自称是幸存者的人。那个人告诉他,他是被鼎选中的人。他身上会有印记。七天之后,印记会睁开,归墟之门会打开。”
手开始发抖。
“然后他发现,那个自称幸存者的人,就是幕后操纵一切的人。而那个操纵一切的人,其实是被鼎伤害最深的人。”
“然后他发现,他最好的朋友,曾经是那个人的工具。他朋友的记忆被抹去了,整个人生都是别人设计的。”
“然后他发现,他自己——盗帅楚留香——他所以为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次冒险、每一次行侠仗义,其实都在别人的计划之中。”
“然后他发现——”楚留香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对一个在睡梦中的孩子说话,“他发现,归墟鼎里住着的那个东西,其实不是恶魔。不是神灵。不是怪物。”
“那是什么?”声音问。和上次一样,好奇。
“是一个喜欢吃桂花糕、喜欢放风筝、喜欢在秦淮河的画舫上听人唱小曲的孩子。他叫花惊鸿。”
那只手忽然握紧了。紧到楚留香能感觉到每一根手指的骨节。紧到他能感觉到那三百年的孤独、三百年的恐惧、三百年的饥饿——全都在这一握之中。
“你……”声音碎了,碎得彻底,碎得像是一面被人用力推倒的墙,砖块散了一地,灰尘扬了满天。“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有人告诉我的。”楚留香说,“一个姓花的姑娘。她有一双和你很像的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颗被海水打磨了千万年的黑珍珠。她在外面等你。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