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从一开始。
从赵六被同乡拉去喝酒,到姬冰雁拿到藏珍阁的机关图,到换防的时间、机括的间隙——一切都是精心设计的。但设计这一切的人,不是王三,不是唐明玉,不是铁禅,不是姬冰雁。
是瑞王爷。
那个他以为只是受害者的瑞王爷。
楚留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脑海中把所有线索重新拼了一遍。唐明玉说有人在她之前换走了白玉美人。铁禅说操纵鼎的人和瑞王府有关。姬冰雁说他不记得十年前在唐家做过什么。
而瑞王爷,等了十年,终于有人动了那尊假的白玉美人。
一个局中局。一个套着另一个套的局。
每个人都在算计别人,每个人都被别人算计。唐明玉在算计楚留香,王三在算计唐明玉,铁禅在算计王三,姬冰雁在算计所有人——而瑞王爷,在算计他们全部。
但瑞王爷的背后,还有谁?
那个没有五官的脸,又是谁?
楚留香睁开眼睛。
“带我去见他。”他说。
胡铁花在船舱门口拦住了他。
“你不能去。”胡铁花的声音很硬,硬得像他手中的九环大刀,“这是陷阱。”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因为只有去了,才能知道瑞王爷到底知道什么。”楚留香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船上等我。看好唐明玉和姬冰雁。”
“姬冰雁?”
“他身上有印记。和唐明玉一样。如果他忽然变了——”楚留香停顿了一下,“你知道该怎么做。”
胡铁花的手握紧了刀柄。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楚留香转身要走,胡铁花忽然抓住了他的胳膊。
“楚留香。”
“嗯?”
“你胸口的那个东西……还有几天?”
楚留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衣领下面,归墟之印正在缓慢地脉动。那只闭合的眼睛在皮肤下面微微颤动,像是一个正在做梦的胎儿。
“六天。”他说,“今天是第二天。”
“六天之后会怎样?”
“不知道。”楚留香笑了笑,“也许我会变成一只蝴蝶,从胸口飞出来。”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不笑怎么办?哭吗?”
楚留香挣开他的手,大步走向跳板。三个灰衣人跟在他身后,步伐一致,间距一致,像三台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胡铁花站在甲板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码头的方向。晨光将他的白衫染成了金色,那身影修长而挺拔,像是一把出鞘的剑。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
铜环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一串被风吹动的铃铛。
四
瑞王爷不在姑苏。他在京城。
但楚留香不用去京城。
三个灰衣人带他穿过姑苏城的街巷,七拐八拐,最后在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前停了下来。宅子在城北,靠近城墙,门口种着两棵槐树,槐花正在盛开,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
“这是瑞王爷在姑苏的别院。”为首的人推开门,“他在等你。”
楚留香跟着他走进去。
院子不大,但布局精巧。假山、池沼、回廊、亭台——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冗余,少一分则不足。池中养着几尾锦鲤,红白相间,在水中缓缓游动,像是在丈量这片小小的水域。
回廊的尽头,是一间茶室。
茶室里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道袍,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正在看面前的棋盘。棋盘上摆着一局残棋,黑白纠缠,谁也看不出谁占了上风。
这个人就是瑞王爷。
楚留香在门口站住了。
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他见过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