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东,唐家小院。
唐明玉一夜没有睡好。
她把白玉美人放在床头,看了整整一夜。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玉像上,那温润的光泽让她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了母亲还在世的日子,想起了唐家还没有败落的日子。
她抱着白玉美人,哭了又笑,笑了又哭,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
天光大亮时,她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谁?”
“是我。”门外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听起来有些耳熟,但唐明玉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她披衣下床,走到院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外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上戴着一顶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你找谁?”
“唐娘子,是我啊——王三。”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角带着一丝讨好的笑容。
王三。唐明玉想起来了——这是当年唐家的一个伙计,唐家败落后就失了联系,前两年忽然又冒出来,说是做点小本生意,偶尔会来看看她,带些茶叶糕点什么的。
她打开了门。
王三闪身进来,动作快得不像是他这把年纪的人该有的利落。他进门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嘘寒问暖,而是左右看了看院子,目光在墙角那几捆草药上停了一瞬。
“唐娘子,我听说……你家的白玉美人找回来了?”
唐明玉心中一紧。这件事她谁都没有告诉,王三怎么会知道?
她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手按在了门框上。
王三看到了她的动作,笑了笑。那笑容和往常的讨好不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看一只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不急着收网,反而有闲心欣赏猎物的挣扎。
“唐娘子别怕。”王三说,声音还是那样沙哑,但语调变了,变得又轻又柔,像是蛇在草丛里滑过,“我只是想看一眼。当年在唐家做事的时候,见过那尊白玉美人,一直念念不忘。听说它回来了,就想……”
“你是怎么知道的?”唐明玉打断了他。
王三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唐娘子,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白玉美人从瑞王府消失,瑞王府的人现在怕是已经炸了锅了。这种事情,瞒不住有心人的。”
他朝唐明玉走近了一步。
唐明玉又退了一步,后背已经抵住了门框。
“你想干什么?”
“我说了,只是想看一眼。”王三的声音还是那样又轻又柔,“唐娘子,你不请我进屋坐坐吗?咱们毕竟主仆一场——”
“你已经不是唐家的伙计了。”唐明玉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目光却很坚定,“请你出去。”
王三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一张瘦削的脸和嘴角那丝诡异的笑容。阳光照在他身上,但不知为什么,他整个人像是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阴影里,让人看不真切。
“唐娘子,”他慢悠悠地说,“你以为那尊白玉美人是什么?是你娘的嫁妆?是唐家的传家宝?”
他摇了摇头。
“那尊白玉美人,从来就不是什么传家宝。它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了。
门板撞在王三身上,将他撞得踉跄了两步。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门外掠入,快得像一阵风,在唐明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挡在了她和王三之间。
楚留香。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他是从码头一路狂奔过来的,速度之快,连胡铁花都被他甩在了后面。
但他的手很稳。
他的一只手按在唐明玉的肩膀上,将她轻轻推向身后,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张,看似随意,实则已经封住了王三所有可能的进攻路线。
“你是什么人?”王三站稳了脚步,斗笠歪到一边,露出一双灰白色的眼睛。
那眼睛让楚留香心中一凛——那不是正常人的眼睛。那灰白色的瞳仁里,没有瞳孔的界限,像是一层薄雾蒙在上面,让人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
“楚留香。”他报了自己的名字,没有多余的废话。
王三的眼睛——或者说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兴趣。
“盗帅楚留香。”王三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品尝一杯酒,“久仰大名。”
“不敢。”楚留香淡淡道,“阁下怎么称呼?”
“王三。唐家的旧伙计。”
“旧伙计?”楚留香的目光在王三身上扫过,从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到那身灰布衣裳下隐约可见的肌肉线条,再到他站立时双脚的间距和角度——
这不是一个伙计的身体。
这是一个练武之人的身体。
“旧伙计不会在主人不在的时候,硬闯进门。”楚留香的声音不紧不慢,“也不会对主人的客人动手。”
“我没有动手。”王三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辜的姿态,“我只是想看一眼白玉美人。”
“为什么要看?”
王三没有回答。他歪着头,用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打量着楚留香,像是在打量一件从未见过的东西。那目光让楚留香很不舒服——不是因为敌意,而是因为那目光里有一种近乎……贪婪的好奇。
像是一个从未见过光的人,第一次看到火焰。
“楚留香,”王三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东西,你以为是你偷的,其实是别人让你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