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
他睡觉一向警醒,这是多年“做生意”养成的习惯。脚步声还在船舱外的过道上,他就已经睁开了眼睛,眼神清亮,没有半分睡意。
舱门外传来苏蓉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丝焦急:“楚大哥,有人找你。”
“什么人?”
“一个……和尚。”
楚留香怔了一下。
他认识的人不少,三教九流、江湖豪杰、文人墨客,甚至还有几个宫里的太监——但和尚?他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结交过出家人。
他披衣起身,推门而出。
甲板上站着一个人。
说他是和尚,是因为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光头上烫着六个戒疤。但除此之外,这人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像和尚——他的身材高大魁梧,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僧袍被肌肉撑得紧绷绷的;他的脸上有一道从左眉梢斜劈到右颊的刀疤,在晨光下显得狰狞可怖;他的腰间没有佛珠,却挂着一把戒刀,刀鞘磨损得很厉害,显然是常年使用的旧物。
更不像和尚的是他的眼神。
那眼神锐利、冷酷,像是冬天里的铁器,碰一下都觉着疼。但在这冷酷之下,似乎又压着什么别的东西——像是一锅沸腾的水,被盖子死死扣住,看不见热气,却能感觉到那滚烫的力量。
楚留香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不是来找他喝茶聊天的。
“你是楚留香?”和尚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
“我是。”
“盗帅楚留香?”
“江湖朋友抬爱,确实有人这么叫我。”楚留香靠在舱门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大师怎么称呼?”
“我不是大师。”和尚的声音没有起伏,“我叫铁禅。”
楚留香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在等对方说出真正的来意。
铁禅沉默了一会儿。他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乎在压制着什么情绪。那一道刀疤随着他面部肌肉的微微抽动而扭曲,看上去更加骇人。
“三天前,”他终于开口,“你从瑞王府的藏珍阁里拿走了一尊白玉美人。”
楚留香没有否认。他从不否认自己做过的事。
“但你拿走的,不只是白玉美人。”
楚留香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铁禅向前迈了一步,魁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整个船头的阳光。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楚留香一个人能听见:
“藏珍阁二层,紫檀木架第三格,白玉美人旁边,有一只青铜小鼎。它也不见了。”
楚留香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警觉——像是一只正在花间飞舞的蝴蝶,忽然闻到了火药的气味。
“你是瑞王府的人?”
“不是。”
“那你为何关心那只鼎?”
铁禅没有回答。他从僧袍的袖中取出一物,递给楚留香。
那是一块残破的丝帛,大约巴掌大小,边缘被火烧过,焦黑卷曲。丝帛上残留着一些图案和文字,但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
“……鼎出则祸……七夜……血……不可……”
以及丝帛正中央,一个完整的图案。
那图案和楚留香在藏珍阁中惊鸿一瞥的青铜小鼎上的纹饰,如出一辙。
古朴、诡异,线条扭曲纠缠,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生长。楚留香盯着那图案看了几秒,忽然觉得一阵没来由的不适——就像是在盛夏的正午忽然走进了一座古墓,温度没变,但脊背发凉。
“这是什么?”他问。
“我师弟的遗物。”铁禅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在七天前死了。”
“怎么死的?”
铁禅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左右各一下,动作干脆利落:“被人割了两刀,左右颈动脉各一刀。刀法很快,快到他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喊。”
“你师弟也是和尚?”
“是。他叫智通,是少林寺的僧人。”
楚留香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少林寺的僧人,脖子上被人割了两刀,死前连喊都没喊出来——这意味着杀他的人,武功远在智通之上。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楚留香指了指丝帛上的图案。
铁禅沉默了很久。
海风从船头吹过来,掀起他灰色僧袍的一角,露出里面一双沾满泥土的草鞋。他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智通死前三天,曾经来找过我。他很害怕——我认识他二十三年,从没见他那么害怕过。他说他在少林寺的藏经阁里发现了一些东西,关于一只青铜鼎的。他说那只鼎不应该存在于世上,他说……”
铁禅的声音忽然断了。
他闭上眼睛,那道刀疤在紧皱的眉宇间扭曲成一条蜈蚣的形状。再睁开眼时,那层冷酷的壳子底下,终于露出了滚烫的东西——
是恐惧。
一个铁塔般的汉子,一个从少林寺出来的武僧,一个脸上带着刀疤、腰间挂着戒刀的男人——他在害怕。
“他说那只鼎,是‘不祥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