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时烟抬手,将那白玉杯端起,缓缓走到阵眼处,
手腕一倾,杯中的血水便如一线赤泉,稳稳落入同生共命的阵眼之中。
那血水一触到阵眼,像是把整座祭天台都从沉睡中唤醒了。
阵纹一道道亮起来,从中央向四面八方铺开,灵光一圈接着一圈荡开,
震得脚底都在轻颤。
火柱轰然腾空,赤金色的光直冲云霄,将晨雾蒸成漫天的霞。
灵鹤长鸣,绕台而飞,雪白的羽在光中像无数片被风送起的云。
更有一道极长的金红色影子自云海深处掠出,凤鸣清越,凰影翩翩。
那是凤凰,虽只是灵力所化,却真得让人不敢直视。
全宗弟子齐齐仰头,有人张大了嘴,有人已不自觉地跪了下去。
而祭天台中央,纪时烟与纪沐禾相对而坐。
两人坐在阵法最中央,四周是翻涌不息的灵光,像坐在另一片沸腾的海上。
她们双掌相抵,额头轻贴。
这个姿势她们在结契前就已演练过,可真正做来,仍让纪沐禾心尖发紧。
她的额头抵着师尊的额头,呼吸与师尊的呼吸撞在一起。
她几乎能数清师尊的睫毛,能感觉到师尊额间一点极淡的汗意。
灵力同时从两人体内涌出。
纪沐禾的灵力是莹白色的,温吞、柔软,像一团会流动的光;
纪时烟的灵力是冰蓝色的,清冽、沉静,像一片深海。
两道灵力在二人之间撞上,却没有半点排斥。
它们交缠着、牵引着,像两个走了很远的人,终于在此处相拥。
一道一道灵光从交握的掌心溢出,落进阵法里。
阵光越发明亮,由下而上将两人整个笼住。
那光不刺目,只是暖而厚,像一床由天地织成的被。
纪沐禾能清晰地感觉到,师尊的灵力正像一条冰蓝色的细流,
安静而坚定地流入自己的经脉。
那流是冰凉的,却不觉得冷,反而让她身上每一处都安定下来。
她觉得自己像一片在风里翻卷了太久的羽毛,忽然被这凉意压住,
慢慢落进一条极稳的河里。
而纪时烟也同时感觉到了她。
那莹白而温热的灵力,照进她几千年不曾对任何人打开过的内府,
像耀眼的星光,落在了最坚硬的冰石上。
她第一次觉得,原来被穿透、被照耀,是不会疼的。
那星光破开冰层,不是摧毁,而是将每一道裂缝都填进光。
五感就在这时连通了。
纪沐禾忽然听不见自己的呼吸了,
因为她已经分不清哪一道呼吸是自己的,哪一道是师尊的。
两个人的胸腔像共用了一口气,连心跳都从同一处传来。
不是重叠,是彻底变成了一个节拍。
她眼眶发酸,却没让眼泪掉下来。
还不到时候。
仪式还没完。
阵光未散,纪时烟先起身。
她站得极稳,像从一片翻涌的灵海中站起来。
然后她俯身,朝纪沐禾伸出手。
纪沐禾把手放进她掌心,借力站了起来。
两人立在阵中,四围灵火未熄,凤凰的虚影仍在头顶盘旋。
纪时烟举起手,掌心朝上,像在对天地,也像在对身后满山的人。
她的声音不重,却字字像刻在风里:
“我纪时烟今日立誓,愿以余生护纪沐禾周全。
不论前路多少风雨,必不弃不悔。”
纪沐禾与她四目相对,眼角已经红了。
可她还是忍着,一字一句,把早就在心里念过千遍的话说出口:
“我纪沐禾今日立誓,愿与纪时烟从此共赴。
妻若前行,我必相随;
妻若停驻,我亦不离。
从此山高水长,生死一处。”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一滴眼泪终于从她眼角滑下来。
它流得很慢,像攒了太久,终于舍得落下来。
纪时烟抬手,用指腹接住了那滴泪,又在纪沐禾泛红的眼角极轻地擦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淡,却比这漫天凤凰还要亮。
台下静了一瞬,接着,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恭喜宗主,恭喜纪姑娘”。
然后整座山都活了过来。
声浪一层推着一层,像云海翻涌,像众山回响。
陆知微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抓着林知的胳膊,把她的袖口都攥皱了。
林知也没好到哪去,别着脸,耳朵都红透。
叶欢在萧凌耳边喊:
“她们真的成婚了!”
萧凌点头,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是结契。”
叶欢吸了吸鼻子:
“我不管,就是成婚。”
萧凌不再纠正,只“嗯”了一声。
宋时和齐野站得远远的,一个在笑,一个在跳。
程恪仍板着脸,可眼里有极淡的水光。韩铖看了他一眼,低声说:
“师兄,你眼花了。”
程恪道:
“是风大。”
韩铖没再说话,只仰头去看天上渐渐散去的凤凰虚影。
这日晨光最好。
后来许多年,清云宗的弟子再提起这一天,都记得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满山亮了一路的灵灯,一样是祭天台上那对身着浅蓝与宝蓝的人,
在万道灵光中念出誓言的模样。
他们都说,那一日,天是海,云是浪,而她们,是从海里升起的两颗星。
纪时烟替她擦去那滴泪,动作很轻,像怕惊了眼下这层薄薄的红。
她的指腹在纪沐禾眼尾停了一瞬,才缓缓收回去。
随后,她将手递给纪沐禾,牵着她一同转向台下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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