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跟着纪时烟的脚步,一脚一脚,踩在自己即将开始的另一段人生上。
一个脚印接着一个脚印。
脚印之后,还跟着千千万万个脚印。
那是他们往后要走的路,有长有短,有风有雨,却不再是她一个人。
两人终于来到祭天台。
台基又高又阔,四面悬着红绸,白玉铺成的地面在晨光里像一汪静水。
星月兰从台口一路摆上去,每隔两级便有一盆,蓝紫色的花瓣上还挂着露。
众人也各自找到了位置。
长老们坐于席位,亲传弟子们在稍后的位次落座,再往后是各堂弟子。
所有目光都聚向祭天台中央。
纪沐禾被那些目光注视着,却不觉得重。
她的心情是复杂的,是紧张的,更是向往的。
她站在纪时烟身侧,像一片被风吹到今晨的叶子,又像一颗终于找到自己轨道的星。
两人走到香案前,先在旁边的山泉水处净了手。
那水极凉,从指间流过去,像把这一整夜最后一点困意也带走了。
纪时烟取了三炷香,在案前灵烛上引燃,又分了一炷到纪沐禾手里。
香烟袅袅,笔直而上,像三根极细的白线,把天与地轻轻缝在一处。
两人一齐将香插入炉中,退后半步,向天三拜。
“一愿天地为鉴。”
纪时烟先开口,声音清而稳,像晨钟叩在风里。
纪沐禾跟着念,声音不大,却清楚:
“一愿天地为鉴。”
“二愿日月同照。”
二人同声。
纪沐禾觉得自己的声音和师尊的重在了一处,像两条并行的水流,忽然汇成一条河。
“三愿山河共老。”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忽然有些想哭。
不是难过,是身体里像有太多东西盛不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
她从小不惯被注视,连当众朗读都要在心里打几遍草稿。
可这一刻,她一点也不怕。
不是因为她变得勇敢了,而是她觉得自己正站在该站的地方。
像一颗棋子,终于回到了早已为它空出的位置上。
两人又并肩上前,齐声念诵告天文。
那几句是她昨日在星月兰下反复读过的。
可此刻从口中念出,字字都有了重量。
“天地神明在上,青云宗列祖列宗为证。”
纪时烟的声音不重,却传得很远。
纪沐禾接上,与她同念:
“弟子纪时烟、纪沐禾,今日结为道侣,同命同心,共度此生。
愿天地赐福,日月为鉴,山河为证。”
她的尾音和师尊的尾音叠在一起,落在香案前,
像两片叶子同时落在水面,漾开同一圈涟漪。
纪忘尘从旁边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道侣誓书”。
那誓书用青缎包着,里面是上好的灵丝绢。
她将誓书展开,推到两人面前。
纪沐禾看见上头字字端正,朱砂作印,墨迹尚新,像是才写不久。
那上面写得极密,她却只看见最末一行:
“从此死生同命,天地共知。”
她的心口又涌起刚才那股酸软。她侧头去看纪时烟。
纪时烟也正看她,目光像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又沉又稳,像在说:别怕,我在。
于是纪沐禾也把最后一点慌都收了起来。
她往前迈了小半步,与纪时烟并肩站在誓书前。
二人同时抬手,各执一端,将誓书稳稳托起。
风从台外吹来,把案前香烟吹成一片极淡的雾。
那雾里,满山的人、满天的光、满树的红绸,都成了他们的背景。
而他们站在最中央,像两株并生的花,正慢慢地、郑重地,向天地许下此生。
两人相视一眼。
只一眼,却像已经越过千言万语。
纪沐禾看见纪时烟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自己,也映着整座祭天台上的晨光。
她忽然就觉得,这一生要念的誓,要行的路,都从这一眼里生长出来了。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像两股从不同山涧流下的溪水,
终于汇成同一道江河:
“自今日起,生死相扶,祸福同担。
不弃远路,不惧长夜,不疑不欺,不离不散。
此生此世,此心此誓,天地神明,共证共鉴。”
誓词由两人一起念完。
那声音叠在一起,不高不低,却清得厉害,像有什么极薄极利的东西划开了晨风,
直往四面八方散出去。
满山的红绸无风自动,像被这誓言催起了一层又一层细浪。
山下有弟子悄悄抬头,又悄悄低下,只觉得那字句不是落在耳朵里,而是落在心口上。
林间飞鸟再次惊起,扑棱棱地绕了几圈,又停在最远的枝头,像也舍不得惊扰这一刻。
陆知微在下面红着眼,嘴唇撇了好几回,到底还是没忍住,眼泪“啪嗒”一下掉在衣襟上。
她飞快地拿袖子去擦,可刚擦掉,又掉下来。
苏云舟站在她旁边,抬手在她肩上轻拍了两下,压低声音道:
“又性情了?省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嫁徒弟。”
他语气还是那副混不吝的调子,可拍她肩膀的手却一下比一下轻
像在哄自家不成器的妹妹。
陆知微哪儿吃他这套。
她抬起手,二话不说在苏云舟头顶拍了一下,声音不轻不重,却脆得响在几位长老耳边:
“滚啊。”
苏云舟被她拍得偏了偏头,倒也不躲,只“啧”了一声,揉着脑袋道:
“我今日刚束好的发,你给我拍散了,等会儿怎么见人。”
陆知微一边抹泪一边道:
“你本来就见不得人。”
旁边几个弟子想笑又不敢笑,肩膀抖得厉害。萧凌握拳掩住嘴,轻咳一声。
叶欢整张脸都埋进了萧凌身后,只露出一双笑得发亮的眼睛。
恰在这时,一位长老自旁侧走出,手里捧着一个乌木托盘。
那托盘上铺着一层极素的白色锦帛,中央摆着一只白玉杯,
两枚银针,还有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
长老脚步极稳,从阶下一步一步走上祭台,将托盘奉到二人面前。
那白玉杯通体温润,在晨光里透出柔和的光泽。
银针极细,细得几乎要化进风里。
纪时烟与纪沐禾各取一针。
纪时烟先刺破左手的中指,指尖微微一颤,一颗血珠便冒了出来。
她将那滴血先在帕子上轻轻一按,留下一小朵红梅似的印。
接着,又将指尖悬在白玉杯上,待新的一滴血慢慢凝成,落进杯心。
纪沐禾也照做。
针尖刺进皮肤时,她连眉头都没有皱。
不是不疼,只是这点疼,和眼前这整件事相比,实在太轻了。
那血滴入杯中,与纪时烟的血碰在一处,血水轻轻荡开,
像两粒落在宣纸上的朱砂,慢慢晕成一片。
紧接着,杯口升起两缕极淡的灵光。
一白一蓝,自血水中挣脱出来,像两个初生的魂魄,
沿着杯壁缓缓攀爬,又在半空中彼此相绕,像极亲昵的藤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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