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是被晃醒的。
车停了。
他睁开眼,窗外是那条走了十几年的巷子。
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橙黄色的光落在青石板上。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
车上其他人都醒了。
沈红英正往外看,眼睛盯着巷子深处那扇半开的门。
“就这儿?”
他爸说:“就这儿。”
沈红英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
十一月的晚上,城南已经凉了。
七个人站在巷口。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背着枪,带着疤。
像一群刚从前线撤下来的老兵。
本来就是。
刘姨的摊子早就收了。
那辆推车停在墙根底下,用塑料布盖着。
巷子里很安静。
偶尔有几声狗叫。
他妈站在家门口。
还是那个位置。
还是那个姿势。
等着。
林辰走过去。
“妈。”
他妈看着他。
从上到下。
从下到上。
然后伸手。
摸他的脸。
摸那道疤。
三年前添的,现在已经淡了。
她说:“饿不饿?”
林辰说:“不饿。”
他妈说:“那喝汤。”
屋里挤满了人。
饭桌坐不下。
有人站着,有人蹲着。
他妈把能翻出来的都翻出来了。
馒头,咸菜,中午剩的排骨汤。
热了热。
端上来。
沈红英端着碗。
喝了一口。
愣住了。
他爸看着她。
“怎么了?”
沈红英没说话。
又喝了一口。
然后说。
“跟我妈炖的一个味儿。”
他爸没接话。
沈红英低头喝汤。
喝着喝着。
眼泪掉进碗里。
她没擦。
就那么喝。
其他几个老兵也低头喝汤。
没人说话。
屋里只有喝汤的声音。
他妈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他们。
眼圈红了。
喝完汤。
沈红英把碗放下。
看着他妈。
“大妹子,谢谢你。”
他妈说:“谢啥。”
沈红英说:“谢谢你等他。”
“等了三年。”
“又等三年。”
他妈没说话。
沈红英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
两个女人对视。
三秒。
沈红英伸手。
抱了她一下。
很用力。
然后松开。
“我男人当年也进过裂缝。”
“没出来。”
他妈愣住了。
沈红英说。
“所以我知道你在等什么。”
“也知道你等到的时候,是什么滋味。”
屋里很安静。
他妈眼眶红了。
她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沈红英拍拍她肩膀。
“好了。”
“说这些干嘛。”
“有地方睡吗?”
他妈点头。
“有。”
晚上。
七个人挤在三间屋里。
林辰的房间让给沈红英和另一个女兵。
他跟他爸挤一屋。
两个老兵睡客厅沙发。
还有两个打地铺。
林辰躺在他爸旁边。
这间屋是他小时候住的。
后来去裂缝,就空着了。
现在又住上了。
他爸也没睡。
睁着眼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
三年了,还没修。
他爸说。
“你妈攒钱干嘛?”
林辰说。
“给我娶媳妇。”
他爸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得攒到什么时候。”
林辰说。
“所以我一直没找。”
他爸笑出声。
笑着笑着。
不笑了。
他说。
“小雨。”
林辰说。
“嗯。”
“这些年,苦了你了。”
林辰没说话。
他爸侧过身。
看着他。
“你妈跟我说了。”
“她上夜班那三年。”
“你一个人练拳。”
“一个人做饭。”
“一个人等。”
林辰说。
“都过去了。”
他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以后不会了。”
林辰闭上眼。
“睡吧。”
第二天早上。
林辰五点四十醒的。
习惯。
他爸已经不在旁边了。
他坐起来。
听见厨房有动静。
走过去看。
他爸站在灶台前面。
系着围裙。
在热汤。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妈站在旁边。
看着他。
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林辰很久没见过了。
他爸回头。
看见他。
“醒了?”
“洗脸吃饭。”
林辰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这一幕。
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爸在热汤。
他妈在旁边看。
两个人。
三十三年。
终于凑齐了。
饭桌上。
七个人坐得满满当当。
锅贴,茶叶蛋,馒头,咸菜,排骨汤。
刘姨早上送来的锅贴。
他妈热了热。
一人分几个。
沈红英咬了一口。
“这味儿真绝。”
“比裂缝里那些压缩饼干强一万倍。”
其他几个老兵拼命点头。
林辰低头喝汤。
他爸也喝汤。
他妈在旁边看着这一桌子人。
眼里有光。
吃完饭。
沈红英说。
“我们几个得走了。”
他爸看着她。
“去哪儿?”
沈红英说。
“回家看看。”
“三十三年没回去。”
“不知道老家还在不在。”
他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地址还记得吗?”
沈红英点头。
“记得。”
“山东那边。”
“一个小村子。”
他爸从兜里摸出一沓钱。
塞给她。
“拿着。”
沈红英愣了一下。
“这干嘛?”
他爸说。
“路费。”
“万一老家没人了,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沈红英看着那沓钱。
很久。
然后接过来。
“回头还你。”
他爸摆手。
“不用。”
巷口。
七个人站成一排。
刘姨的摊子已经摆上了。
她看见这阵仗,愣了一下。
“又要走?”
沈红英笑了。
“大姐,我们回家。”
刘姨看着她。
三秒。
然后从蒸笼里拿出一包锅贴。
塞给她。
“拿着。”
“路上吃。”
沈红英低头看那包锅贴。
油渗过纸背。
烫着手心。
她说。
“大姐,你叫什么?”
刘姨说。
“姓刘,叫我刘姐就行。”
沈红英点头。
“刘姐。”
“等我回来,还来你这儿吃锅贴。”
刘姨笑了。
“行。”
沈红英走了。
其他四个老兵也走了。
五个背影。
背着枪。
背着包。
往巷口外面走。
越走越远。
消失在街角。
刘姨站在摊子旁边。
看着那个方向。
叹了口气。
“都不容易。”
他爸站在旁边。
没说话。
林辰也没说话。
三个人站在巷口。
看着空荡荡的街角。
很久。
他妈说。
“回去吧。”
三个人转身。
往回走。
中午。
林辰去了一趟周家。
不是周泽那个周家。
是周恬那个周家。
周恬家住在城南边上,一栋老居民楼,三楼。
林辰站在门口。
敲门。
开门的是周恬。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林辰?”
林辰说。
“嗯。”
周恬看着他。
“你从裂缝回来了?”
林辰说。
“昨天回来的。”
周恬让开门口。
“进来坐。”
屋里不大。
但收拾得很干净。
周恬给他倒了杯水。
坐在对面。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周恬说。
“你找我什么事?”
林辰从兜里摸出一颗子弹。
放在茶几上。
周恬刻的那颗。
三年前给的。
他用过的那颗。
已经变形了。
符文模糊得几乎看不见。
周恬看着那颗子弹。
很久。
然后拿起来。
对着窗户的光看。
她说。
“你用过了?”
林辰说。
“用过了。”
“杀了一只妖将。”
周恬笑了。
“那值了。”
她把子弹握在手心。
握得很紧。
林辰说。
“谢谢你。”
周恬抬头看他。
“谢什么?”
林辰说。
“谢你这颗子弹。”
“救过我命。”
周恬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你欠我一顿饭。”
林辰说。
“行。”
从周恬家出来。
天快黑了。
林辰走在城南的巷子里。
路灯刚亮。
橙黄色的光落在青石板上。
他从胸前口袋里摸出那几颗子弹。
他爸给的。
自己刻的三阶。
自己刻的四阶。
还有周恬那颗,他又要回来了。
周恬说留着当纪念。
四颗。
并排在掌心。
他看着它们。
符文很深。
一圈一圈的。
他把它们握在手心。
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家的方向。
有他妈。
有他爸。
有那碗永远热着的排骨汤。
还有很多人。
等着他回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