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舟也联系你了?”
“嗯。问了《抓串心星》的事,还问你以前做过什么生意,有没有其他投资。”
“她也找过王超忠。”
林小满皱了皱眉。
“王超忠也接到电话了?”
“前阵子就接到了,还特意提醒过我。”
“那她到底是谁?”
“说是项目评估顾问,我也打听过,暂时没弄清楚是谁委托的。”
林小满拿出手机,点开沈舟的微信。
“她问得特别细,连你以前有没有合作纠纷都问了。一个项目顾问,有必要查这些吗?”
陈安岸接过手机。
头像里的女人穿着黑色职业装,站在落地窗前。朋友圈大多是商务会议、行业沙龙和出差照片。
他看了两眼,把手机还给林小满。
“可能是有人对项目感兴趣,想了解一下团队背景。”
林小满想了想。
“要不我把她推荐给你?”
“干嘛?”
“你不是也想知道她是谁吗?直接问问呗。我也想弄清楚,她到底是替谁打听你的。”
陈安岸笑了笑。
“行。”
林小满点开名片,转发给他。
陈安岸打开微信,发送好友申请。
【您好,我是陈安岸。听说您之前联系过我的项目团队,方便交流一下吗?】
申请发了出去。
暂时没有回应。
陈安岸收起手机。
“那她怎么知道你以前投资过?”林小满又问。
“这个我也奇怪。”
“你到底投过什么?”
陈安岸喝了口水。
“很早以前做过一点投资,放了好几年,最近才处理掉。”
“赚了很多?”
“还不错。”
“多少?”
陈安岸笑了笑。
“反正够请你吃几顿饭。”
林小满白了他一眼。
“谁问你这个了!”
陈安岸没有立即接话。
“这事是我没提前跟你说。”
“我又不是要查你的账。”
“我知道。”
“你要是不想说,可以直接告诉我。”林小满看着他,“别下次又来个什么顾问,问得比我还清楚。”
陈安岸点点头。
“好,以后有事先向林老师汇报。”
“少贫!”
林小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还有,那女人长得挺漂亮。”
“啊?”
“我说她长得漂亮。”
“哦。”
林小满眯起眼睛。
“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我连她本人都没见过,能有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
陈安岸哭笑不得。
“林老师,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啊。”
林小满把茶杯放下,终于忍不住笑了。
“走吧,陈老板。再坐下去,服务员该以为我们要吃第二顿了。”
……
王超忠盯着电脑上的统计表,已经看了快半个小时。
实验室里空调呼呼吹着,旁边一名同学戴着耳机,正对着满屏代码发愁。
他把最后几份日志导出来,重新跑了一遍统计。
结果没什么变化。
【三十天累计独立访客:1486】
【完成留言提交:312】
【重复访问用户:62】
【七日回访用户:9】
前几天的访问曲线还算漂亮,后面却一路往下掉。
尤其熟人转发带来的热度过去以后,每天新增用户越来越少。
最初百人测试时,九十三个人都完整走完了流程。
现在看来,熟人愿意帮忙体验,跟陌生人愿意留下来,完全是两回事。
算着陈安岸差不多该回宿舍了,王超忠把完整报告导出,发了过去。
【王超忠】:老陈,三十天数据出来了。
【陈安岸】:怎么样?
【王超忠】:不太行,你自己看吧。
十几分钟后,电话响了。
“喂,老陈。”
“报告我看完了。”
“怎么样?”
“意料之中。”
王超忠愣了一下。
“意料之中?”
“嗯。”
“你是不是没仔细看?一千四百多人进来,最后提交留言的才三百多个。真能隔几天回来一次的,更是没剩几个。”
陈安岸笑了笑。
“不是还有九个吗?”
“你倒挺乐观。”
王超忠往椅背上一靠。
“我原来以为,至少能留下几十个长期用户。现在看来,大多数人就是图个新鲜。”
“正常,目前技术还不成熟。”
“技术?”
王超忠坐直了。
“老陈,你这话我可不爱听。匿名、公开、留言、星座卡片,还有大屏投影,你要的功能我基本都做出来了。”
“我不是说你技术不行。”
“那是什么意思?”
陈安岸看着屏幕上的曲线。
“你想啊,一个人写下一句话,变成一颗星星,第二天他又回来看看,发现星星还在。”
“然后呢?”
“第三天,你觉得他还会回来吗?”
王超忠想了想。
“没什么可看的了,估计不会。”
“对。”
陈安岸拿起水杯。
“现在这些数据,只会待在那里。”
他停了一下。
“它们还不会回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
王超忠原本靠在椅背上,听见最后一句,慢慢坐了起来。
“等会儿。”
他把电话切成免提,重新打开《抓串心星》最早的需求文档。
十二星座卡片。
三张主题海报。
动画短片。
互动投影。
这些都是毕业设计该有的东西。
可翻到后面,还有几条他当时觉得没必要的要求。
留言记录独立保存。
匿名内容与公开展示分离。
保留用户再次访问、取回个人记录的可能。
还有整个系统的底层数据,不能完全绑死在Unity的互动装置上。
当时他就问过陈安岸,毕业设计做这么复杂干什么。
陈安岸只说,以后可能用得上。
王超忠盯着那几条要求,忽然笑了一声。
“老陈,你这家伙,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做个毕业设计吧?”
陈安岸放下水杯。
“怎么突然这么说?”
“一个展览装置,干嘛非要把数据单独存起来?还让我预留接口,说以后可能会接入别的东西。”
“方便以后扩展啊。”
“少来。”
王超忠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
星座。
留言。
用户。
时间。
他盯着这几个词看了一会儿,又划掉了最上面的“星座”。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星座卡片根本不重要。”
陈安岸没有接话。
“用户随便选什么都行,真正重要的是他写下来的东西。”
王超忠越说越快。
“今天一句,明天一句。以后可以不是文字,也可以是照片、录音、视频。”
“这些东西按时间保存下来,就是一个人的经历。”
他在草稿纸上又写了两个字。
记忆。
陈安岸握着水杯,没有说话。
王超忠却还在想。
如果一个人连续记录几年,甚至几十年,系统里就会留下大量关于他的资料。
他经历过什么,喜欢什么,遇到什么事情会高兴,又会因为什么难过。
但这些东西保存得再完整,也只是一堆记录。
除非有一天……
王超忠忽然抬头。
“老陈,你是不是想把AI接进来?”
陈安岸手里的杯子停住了。
“怎么想到这儿去了?”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数据不会回话。”
王超忠笑了。
“它现在当然不会,但以后未必啊。”
他重新看向屏幕。
“人忘了过去的事,可以自己翻记录。可要是有个东西,能替他找出来,还能根据这些记录回答问题呢?”
陈安岸没想到,王超忠竟然顺着一句话,想到了这里。
“老王,你最近研究的AI,已经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想什么呢!现在差得远。”
王超忠拿笔敲了敲桌子。
“而且技术只是其中一个问题。一个人今天写的和明天写的完全相反,AI该信哪个?”
“人总会变。十年前的我和现在的我,想法都不一样。”
陈安岸点点头。
“这倒是。”
王超忠往下翻了几页文档,又看到了最初的匿名入口说明。
当时林小满坚持默认不公开,他还觉得有些多此一举。
现在想来,这一步反倒很重要。
如果以后真的保存一个人的长期记录,那就不只是匿名这么简单了。
里面可能有这个人最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东西。
王超忠沉默了一会儿。
“老陈。”
“嗯?”
“你想让它替人记住过去,还是想让它变成那个人?”
陈安岸没有立即回答。
实验室里有人拖动椅子,轮子在地板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王超忠也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陈安岸才笑了笑。
“你觉得呢?”
“我哪知道。”
王超忠嘴上这么说,手里的笔却一直没停。
他又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记录不等于人。】
看了几秒,自己先摇了摇头。
“算了,现在想这些还太早。”
他重新看向那份惨淡的测试报告。
“你现在连让人回来第二次都费劲,还想着以后让数据说话。”
陈安岸哈哈笑了起来。
王超忠也没继续追问。
他看了一眼手表,实验室那边还有任务。
“行吧。我得继续干活了。你这个东西要是真准备往下做,回头咱们再好好聊。”
“行,辛苦了。”
“不过我先说好,以后别让我一个人写完所有代码。”
“哈哈,那肯定不会。”
“最好是!”
王超忠正准备挂电话,又想起什么。
“老陈。”
“嗯?”
“你这个项目,准备什么时候正式做?”
陈安岸想了想。
“快了。”
“又快了?”
“这次是真的。”
“行,那我等着。”
电话挂断。
王超忠把手机放下,重新看向草稿纸。
纸上已经写满了字。
从一颗星星,到一句留言,再到一个人的长期记录。
如果记录足够多,AI又足够聪明……
他拿起笔,在“记忆”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想了几秒,又把问号划掉。
“不对。”
王超忠低声嘀咕了一句。
他打开另一份研究笔记,把刚才想到的东西记了下来。
写到一半,忽然又忍不住笑了。
“陈安岸,你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
乐园宿舍里,陈安岸放下手机。
电脑屏幕上,还停留着王超忠发来的测试报告。
成绩确实不怎么样。
不过王超忠最后问出的那个问题,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他知道王超忠聪明。
可仅凭几条需求和一句话,就能把整个方向推到这一步,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陈安岸重新打开报告,在最后加了几条备注。
【降低首次使用门槛。】
【完善个人记录及取回机制。】
【继续观察用户回访行为。】
保存。
关闭文件。
他又打开电脑里的另一个文件夹。
【光屿工作记录】
里面放着他进入光屿以来整理的资料。
劳动合同、工资记录、驻场考勤,还有每天的工作安排。
陈安岸先打开考勤表。
正常工作日。
周末到岗。
临时延长工作时间。
他把有记录的日期单独标出来,再找到对应的工作群消息。
【刘主管:今晚这版图必须出,明早客户要看。】
【营销部项目群:物料有调整,请设计今天完成更新。】
还有光屿人事发来的驻场考勤说明。
【节假日及重要活动期间,须根据甲方需求配合现场工作。】
陈安岸记得,自己当时还专门问过,如果周日临时到岗,是算加班还是调休。
人事让他找刘志远。
刘志远又让他按照项目安排执行。
事情倒是做完了,该怎么算,却一直没个明确说法。
他把聊天记录和文件交付时间一一对应。
有些设计文件虽然保存时间很晚,却不一定能够单独证明整段时间都在工作。
这些地方,他没有强行计算。
能核实的就记下来。
不确定的,单独标注。
整理到最后,已经是深夜。
宿舍走廊里有人端着脸盆去洗澡,拖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陈安岸打开最后一张表格,把重复的记录删掉,重新检查日期和文件名称。
随后,他新建了一份情况说明。
写清楚自己的入职时间、劳动合同签订主体、实际工作地点、工资支付方式,以及目前存在争议的加班情况。
他把材料压缩成一个文件包。
做完这些,陈安岸坐直身子,打开私人邮箱。
在搜索框里输入两个字。
【安岸】
很快,一封旧邮件跳了出来。
陈安岸点开邮件。
四月一日那封近乎玩笑的咨询还在,下面是程肖克的回复。
【当然可以。将来遇到任何法律方面的问题,欢迎随时联系我们。】
他笑了笑,点击回复。
【程肖克主任,您好。】
【我是陈安岸。今年4月1日曾向贵所发过一封咨询邮件,当时您回复说,有法律方面的问题可以随时联系。】
【现在确实遇到了一点麻烦。】
【我目前与吴郡一家设计公司存在劳动关系,实际驻场在吴郡乐园工作,涉及加班工资及相关劳动权益问题。】
【劳动合同、考勤记录、工作安排及其他相关材料,我已经初步整理好,详见附件。】
【希望您能先帮忙评估一下,后续是否适合通过劳动仲裁等法律程序处理。】
写到这里,陈安岸停了一下。
又在最后补上一句。
【程主任,我们之前聊过。现在可以付费请您帮我打一场劳动官司吗?】
他把整理好的压缩包添加到附件。
点击。
【邮件发送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