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那声满含暴戾的军令。
顺着黄铜传音筒,瞬间贯穿了整个远征舰队。
五十艘庞大的铁甲巨舰。
像一群在深海里蛰伏了几个月的黑背狂鲨,终于露出了獠牙。
舰身两侧。
厚重的高碳钢装甲板在液压和齿轮的带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摩擦声。
缓缓向上卷起。
几百个黑洞洞的线膛炮炮口。
从钢铁的缝隙里探了出来。
冰冷的炮管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蓝光。
炮口微调,死死锁定了远处的海岸线。
大西洋的冷风。
吹散了海面上最后一丝薄雾。
西班牙。
加的斯港。
这个曾让哥伦布扬帆起航、号称欧洲海军心脏的深水良港。
此刻,港口内外挤满了人。
密密麻麻的帆船桅杆,像一片枯死的白桦林,把海面塞得水泄不通。
岸上的广场和草地上。
连绵不绝的军营帐篷一眼望不到头。
这是教皇号召的“新十字军”。
来自西班牙、法兰西、神圣罗马帝国等十几个国家的联军。
整整二十万先头部队。
正乱哄哄地在这里集结,准备登船,去征服那片充满黄金和异教徒的东方大陆。
几个穿着华丽胸甲的法兰西骑士。
正骑在马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互相吹嘘着等到了东方,要抢多少丝绸,霸占多少异教徒女仆。
旁边。
一队西班牙的火绳枪手,正慢吞吞地往枪管里倒火药,嘴里叼着还没点燃的火绳。
乱糟糟的,像是一群赶集的农夫。
他们根本不知道。
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了他们的头顶。
“看!海面上那是什么?!”
一个眼尖的威尼斯水手,站在高高的桅杆上。
指着远方的海平线。
声音里透着疑惑。
几团巨大的黑烟,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港口逼近。
没等岸上的联军主帅举起单筒望远镜。
“轰!轰!轰!轰!轰!”
几百声震天动地的轰鸣。
在海平线上同时炸开!
声音大得像是整个天空被人猛地撕裂了。
巨大的火舌从铁甲舰的侧舷喷涌而出,足有几丈长。
浓烈的白色硝烟瞬间将大明舰队笼罩。
几千吨的铁甲舰,在几百门重炮齐射的恐怖后坐力下,竟然在海面上横移了半尺。
几百颗装满无烟火药的高爆开花弹。
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风啸声。
像一场黑色的流星雨。
狠狠砸向了加几斯港。
“砰!”
第一颗炮弹。
落在了港口最密集的那片军营正中央。
没有实心弹在地上弹跳。
那是纯粹的、蛮横的爆炸。
一团刺目的橘红色火球腾空而起。
巨大的冲击波,瞬间将周围的十几顶帐篷掀飞上了天。
锋利的生铁破片,以爆炸点为中心,向四周无差别地散射。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十几个刚才还在吹嘘的法兰西骑士。
连人带马。
直接被炸得四分五裂。
厚重的骑士胸甲在炮弹碎片面前,脆得像一张薄纸。
半条戴着铁手套的胳膊,在半空中飞旋,“啪叽”掉在泥地里。
血水混着内脏,喷了周围人满身满脸。
紧接着。
“轰轰轰轰——!”
几百颗炮弹。
如狂风暴雨般洗礼了整个港口。
这不是中世纪那种慢吞吞的攻城战。
这是跨时代的火力覆盖!
港口里停泊的那些木制风帆战舰。
被炮弹直接命中。
木头船体瞬间炸裂,火光冲天。
高大的桅杆拦腰折断,砸在甲板上,压死了不知多少水手。
海面上瞬间燃起了大火,黑烟滚滚。
岸上的联军彻底炸了锅。
人海战术的弱点在火炮面前被无限放大。
二十万人挤在一起。
哪怕是瞎子闭着眼睛开炮,也能砸死一大片。
弹坑密密麻麻地在人群中绽放。
那些拿着长矛、火绳枪的步兵,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清。
就被成片成片地炸成了碎肉。
残肢断臂像下雨一样落在周围。
刺鼻的硝烟味和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呛得人无法呼吸。
“敌袭!敌袭!”
联军的主帅,一个大肚子的神圣罗马帝国将军。
扯着嗓子疯狂嚎叫。
他的头盔不知道掉哪了,满脸都是炮灰。
“快列阵!骑兵冲锋!”
他拔出指挥刀,试图在混乱中组织起反击。
但这根本没用。
大明舰队的炮火,连绵不绝。
第一轮刚过。
“轰轰轰!”
第二轮炮弹已经带着尖啸声砸了下来。
后膛炮的装填速度,快得让这群欧洲人绝望。
就在港口被炸得像个烂泥潭的时候。
“呜——!”
几艘体型较小、吃水浅的蒸汽小艇。
从铁甲舰的后方窜了出来。
喷着黑烟。
像几把锋利的匕首,直接切开了海面。
直扑加的斯港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沙滩。
“砰。”
小艇的船头重重地撞在沙滩上,搁浅。
蓝春没穿笨重的铠甲。
一身灰色的新军军服,脚踩高帮皮靴。
他单手按着腰间的刀柄,第一个从小艇上跳了下来。
冰冷的海水没过他的脚踝。
“下船!”
蓝春大喝一声。
几百艘小艇上。
五万名大明远征军,像开闸的洪水。
源源不断地涌上海滩。
没有人大声喧哗,没有人在冲锋时怪叫。
这帮在死人堆里、在戚继光的皮鞭下熬出来的铁血步兵。
踩着满地欧洲人的残肢断臂和鲜血。
迅速在沙滩后的平原上散开。
“列阵!”
军官的口令声短促有力。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
五万大军。
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结成了几十个横平竖直、如同铁块般严密的步兵方阵。
灰色的军服连成一片。
没有长矛,没有大刀。
只有五万根泛着幽冷蓝光的栓动步枪枪管。
远处的火炮停止了轰鸣。
硝烟慢慢散去。
联军主帅看着前方那支突然出现的灰色军队。
他愣住了。
那是一支他从未见过的军队。
没有华丽的羽毛,没有锃亮的铠甲,甚至连盾牌都没有。
就那么端着几万根铁棍子,站在那里。
安静得像是一群死神。
“他们没大炮了!”
联军主帅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里冒出狂热的红光。
“他们下船了!”
“那是步兵!没有长矛手的步兵!”
在欧洲将领的认知里。
没有长矛手保护的火枪兵,遇到重甲骑兵。
就是待宰的羔羊。
只要一轮冲锋,就能把他们的阵型踩成一摊肉泥!
“法兰西胸甲骑兵!”
联军主帅声嘶力竭地大吼,挥舞着手里的指挥刀。
“为了上帝!”
“给我冲散他们!把那些异教徒的脑袋砍下来!”
伴随着号角声。
一万名全副武装的法兰西胸甲骑兵。
催动着高大的战马。
从混乱的后阵中杀了出来。
银白色的胸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们平举着骑枪,拔出长剑。
像一道银色的钢铁洪流,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
狠狠撞向了明军的方阵。
马蹄声如雷震。
大地在颤抖。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骑兵冲锋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中世纪的步兵肝胆俱裂。
但明军的方阵里。
没有一个人后退。
甚至连一根枪管都没有晃动。
蓝春站在方阵的最前方。
他冷眼看着那群像疯牛一样冲过来的胸甲骑兵。
嘴角扯起一抹极度嘲讽的冷笑。
就这?
比起帖木儿的战象和瓦剌的轻骑。
这帮穿着铁皮罐头、冲锋速度慢得像乌龟的骑兵。
简直是在侮辱大明新军的枪法。
“拉栓。”
蓝春声音不大。
“咔哒!咔哒!咔哒!”
五万把栓动步枪的枪栓。
在同一时间,被大拇指和食指利落地拉开。
黄澄澄的铜弹壳底火,被死死顶在击针上。
清脆的机械咬合声,连成一片。
像是一大群嗜血的猛兽,同时磨利了牙齿。
一百步!
这已经进了老式火绳枪的射程,但明军依然没动。
八十步!
冲在最前面的法兰西骑士,甚至已经能看清大明士兵脸上的冷漠。
他们脸上的狞笑越发张狂,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些东方人被马蹄踩碎的惨状。
蓝春没有去拔腰间的长刀。
他伸手,握住了腰间的左轮手枪。
大拇指轻轻压下击锤。
“咔哒。”
清脆的声响。
子弹上膛。
他举起手,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前方那片银色的洪流。
眼神里透着一股来自高维文明的绝对碾压和冷酷。
“开火。”
蓝春轻声吐出两个字。
“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