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双手捧着那个被红漆密封的牛皮信筒。
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信筒上残留着一丝干涸的暗褐色血迹,透着一股穿越几万里大洋的咸腥味。
这情报,是从远在万里之外的欧洲。
君士坦丁堡。
大明天机阁最西方的情报中转站,用八百里加急快船,接力送回来的。
朱允烜从太师椅上站起来。
没有让太监代劳。
他大步走下点将台,一把从沈炼手里抓过信筒。
大拇指用力一挑。
“啪”的一声脆响,红漆封泥碎裂,掉在满地黄铜弹壳的黄土上。
他抽出里面那张卷得极紧的羊皮纸。
纸面上的字迹很潦草,写得极快。
显然是暗桩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记录的。
“西班牙远征舰队全军覆没。”
“费尔南多独乘小艇逃回里斯本,双腿尽断。”
“欧罗巴震恐。教皇于梵蒂冈颁布圣座诏书。”
“西班牙、英格兰、法兰西等十余国,停战结盟。”
“组建百万新十字军。”
“造船三千艘,铸炮一万门。”
朱允烜视线扫过这几行字。
最后,停在羊皮纸末尾那句用红笔圈出来的狂妄宣言上。
“欲集全欧之兵。”
“跨海东征。”
“将大明异教徒之暴君,送上火刑架。”
朱允烜眼角微微一抽。
捏着羊皮纸的左手,不受控制地紧了一下。
上好的羊皮被揉出一道深深的褶皱。
欧洲联军。
十字军东征。
一百万人。
这帮还没从黑暗中世纪完全爬出来的黄毛猴子。
竟然为了抢美洲那块肥肉,为了不被大明的工业倾销吸干血。
破天荒地停止了狗咬狗的内讧,拧成了一股绳?
画面切到万里之外。
西班牙。
马德里皇宫。
高耸的穹顶下,点着成百上千根粗大的蜜蜡。
但驱不散大殿里那股压抑到极点的死气。
空气里混杂着浓烈的葡萄酒酸味和没洗澡的狐臭味。
费尔南多,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西班牙无敌舰队指挥官。
此刻。
像一坨烂泥一样,瘫在华丽的大理石地板上。
他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
血肉模糊的断口处,胡乱裹着几层脏兮兮的白布,往外渗着黄水。
他双手死死扒着冰冷的地砖,试图把自己撑起来。
但试了几次,都像个笑话一样重重摔了回去。
“陛下!”
费尔南多仰起头,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上,全是极度的恐惧和绝望。
眼泪混着鼻涕流了满脸。
他声嘶力竭地对着高高坐在王座上的卡洛斯国王哭嚎。
“没了!全没了!”
“我们那不可战胜的无敌舰队,在那个东方恶魔的黑铁战船面前。”
“就像是鸡蛋碰上了生铁!”
“他们的大炮……他们的大炮能打五里远!不用风帆就能在海上跑得像奔马一样快!”
费尔南多浑身剧烈地打着摆子。
似乎又想起了那漫天飞舞的碎木板和同伴被炸碎的尸体。
“他们甚至没有跳帮肉搏。”
“就站在几里外,用炮弹洗地啊!”
“我们的船,连人家的木头渣子都没摸着,就被全轰进海里喂鱼了!”
卡洛斯国王手里端着一杯殷红的葡萄酒。
酒杯在他手里剧烈摇晃。
红色的酒液洒了出来,溅在他雪白的蕾丝袖口上,像是一滩血迹。
他猛地站起身。
一把将手里那只纯金的高脚杯,狠狠砸在费尔南多的头上。
“砰!”
金杯变形,费尔南多额头上瞬间鼓起一个大包,鲜血流了下来。
“废物!”
卡洛斯眼珠子通红,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野狼。
“整个西班牙国库造出来的舰队!”
“被一帮只会种地的东方土着打没了?”
“你这蠢猪,怎么还有脸活着回来见我!”
但他心里清楚。
费尔南多虽然蠢,但绝不会拿这种事撒谎。
东方那头巨龙。
不仅苏醒了。
而且已经把爪子,狠狠地插进了美洲那块原本属于他们的处女地上。
不仅如此。
这几个月来,那些从君士坦丁堡和南洋倒腾回来的大明货物。
精美的玻璃镜子、便宜到让人发指的棉布、还有那种一擦就着火的神奇火柴。
像决堤的洪水一样。
倾销进了欧洲的每一个角落。
欧洲那些刚刚建起来的简陋手工作坊。
在这种工业化的降维打击下。
直接破产关门。
无数的商人倾家荡产,拿着绳子在自家门口上了吊。
欧洲积攒了几百年的黄金和白银,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源源不断地流向东方。
再这么下去。
不用大明派兵打过来。
整个欧罗巴,就会被大明的工业品活活吸干最后一滴血,变成一片要饭的穷光蛋!
卡洛斯国王喘着粗气,一屁股跌坐在王座上。
就在这时。
皇宫沉重的大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华丽红衣的主教,大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卷盖着梵蒂冈教皇火漆印章的羊皮卷。
“国王陛下。”
红衣主教没有行跪拜礼,只是微微躬身。
声音冷硬。
“教皇冕下有令。”
“东方的异教徒,带来了毁灭的魔鬼兵器。他们抢占了上帝赐予我们的新大陆,还企图用那些廉价的邪物,吸干主的子民的财富。”
“这是对上帝最赤裸裸的亵渎!”
主教把羊皮卷递到卡洛斯面前。
“教皇冕下已经说服了英格兰的亨利国王,和法兰西的路易国王。”
“停止一切内战。”
“组建新的十字军同盟。”
“我们要造出比他们更大、更多的战舰。铸造更多的火炮。”
主教的眼神里闪烁着宗教狂热和极度的贪婪。
“集合整个欧罗巴百万大军的力量。”
“跨过大洋。”
“去东方!”
“把那个恶魔帝国的皇帝,连同他的铁船,一起送上火刑架!”
“抢回属于我们的财富和荣耀!”
画面切回大明。
京师大营,火器靶场。
初春的冷风,带着一点化雪的寒意。
吹过铺满黄铜弹壳的泥地,发出空洞的回音。
朱允烜站在点将台上。
手里捏着那张从欧洲传回来的密报。
他没有笑。
也没有暴怒得摔东西。
只是平静地,把那张羊皮纸折了两下。
“百万大军。”
他轻声念叨着这四个字。
眼神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他想起几个月前,在西域戈壁滩上。
那个跛子帖木儿,也是带着号称百万的大军。
最后被几百门红夷大炮轰成了碎肉,连他本人都被拴在铁笼子里拉回了应天府。
现在。
换成欧洲这帮黄毛猴子了?
十字军?
火刑架?
朱允烜转过身,走到那张摆着茶盏的紫檀木小几前。
他端起那只描金的白瓷茶杯。
茶水已经凉透了,表面漂着几片枯黄的茶叶。
他看着杯子里的倒影。
“想把朕送上火刑架?”
朱允烜嘴角慢慢向上拉扯,扯出一个残忍到了极点的冷笑。
右手的五根手指,猛地收紧。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那只坚硬的官窑白瓷茶杯。
在他霸王之力的恐怖捏握下,直接在掌心里爆成了一堆粉末。
冰冷的残茶混着瓷粉,顺着他指缝流了下来。
滴在暗金龙鳞甲的护膝上。
他随手甩掉手心里的瓷渣。
转头看向站在台阶下的戚继光和沈炼。
“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