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和站在武英殿外。
手里捧着那道带着朱砂印记的明黄圣旨。
这道薄薄的黄绢,在他宽大的掌心里,重逾千斤。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森森的白骨色。
“新大陆。”
他低头看着圣旨上的这三个字,呼吸变得粗重。
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个拉满的风箱。
这可不是去南洋敲打几个土王,或者去日本抢几座银山。
那是横跨一片谁也没去过的汪洋大海。
海图上只有一片代表未知的空白和几根粗糙的推测航线。
没人知道海的尽头是悬崖,还是遍地黄金的天堂。
对于一个在海风中泡大的统帅来说。
这道军令,简直比最烈的烧刀子还要让人上头。
郑和猛地仰起头。
深邃的眼眸里,瞬间爆出一团毫无掩饰的狂热火焰。
那火光亮得吓人,仿佛能直接点燃这初冬的冷空气。
他一把将圣旨塞进怀里。
“刷”地转过身,大红色的海军披风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大步流星地朝着宫门外走去,脚下的生铁军靴踩在青石板上,砸出“铿铿”的爆响。
一个月后。
长江入海口。
太仓军港。
这里早就没了昔日造船厂那种木屑横飞、桐油刺鼻的旧模样。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煤烟味、机油味,还有海水特有的咸腥气。
庞大的舰队,把宽阔的江面挤得水泄不通。
密密麻麻的桅杆,像是一片在水上移动的黑色森林。
打头阵的。
是五十艘经过皇家科学院最新爆改的远洋铁甲舰。
这些钢铁巨兽的吨位比“洪武号”更大。
舰身外侧的高碳钢装甲板加厚了一寸,冷冰冰地泛着幽蓝色的金属光泽。
舰首原本用来近战冲撞的尖刺被去掉,换成了更加流线型的破浪结构,用来应对大洋深处恐怖的巨浪。
在这些铁甲舰的后方。
是三百多艘体型庞大的蒸汽补给船。
这些船臃肿、笨重。
就像是一座座在水面上移动的仓库。
船肚子里,装满了足以支撑十万人吃上大半年的土豆、红薯干和腌制肉条。
还有堆积如山的精煤。
为了这次远航,朱高炽几乎把户部和皇家集团的底裤都给掏空了。
此时。
码头上乱成了一锅粥。
“快!动作快点!”
陆战队军官挥舞着皮鞭,在栈桥上声嘶力竭地大吼。
“把那些蒸汽抽水机的零件都给我捆结实了!要是掉进海里,老子把你们全扔下去喂鱼!”
几百个光着膀子的力工。
正喊着号子,用粗大的麻绳和木滑轮,将一台台沉重的机械设备吊进补给船的底舱。
这些可不是用来打仗的火炮。
这是用来在新大陆开山挖矿的机械怪兽。
不仅有抽水机,还有造办处最新赶制出来的几台简易蒸汽挖掘机。
还有成箱成箱的黑火药。
而在另一边的货运码头。
一条灰色的长龙。
正在锦衣卫和火枪兵的押送下,缓缓登上运兵船。
这是十万个活人。
“走快点!别磨蹭!”
士兵用枪托不轻不重地砸在一个走得慢的男人后背上。
男人踉跄了一下,没敢吭声,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这十万人里,有一半是从大明各省大牢里提出来的死囚。
他们脚上戴着生铁脚镣,走起路来“哗啦啦”作响。
原本以为秋后就要掉脑袋的。
结果朝廷给了一条活路:去海外开荒。挖三年矿,或者种三年地,罪籍全免,还能分地。
这帮亡命徒眼里,哪还有什么畏惧。
只剩下对那片新大陆的渴望。
另一半。
则是江南和北方因为人口暴增、实在分不到田地的破产流民。
他们拖家带口,背着破铺盖卷,手里还死死攥着朝廷发下的高产农作物种子。
“当家的,那海对面真有金子?”
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紧紧拉着自家男人的袖子,看着眼前这艘像山一样大的铁船,双腿直打颤。
男人咬了咬牙,把手里装种子的布袋裹紧。
“皇上贴的告示还能有假?就算没金子,能分到十亩地,咱们一家老小也不用在这边要饭了!死也死在那边!”
十万人。
十万张准备去新世界啃噬资源的嘴。
这股庞大的人口红利和拓荒欲望,被大明的国家机器强行塞进了这些钢铁巨船里。
正午时分。
应天府外。
紫金山顶。
朱允烜骑在踏雪乌骓上。
他没有穿那套沉重的暗金龙鳞甲。
一袭黑色的窄袖武士服,外罩一件大红色的披风。
在凛冽的江风中猎猎作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长江口。
视野尽头,那片密密麻麻的舰队,正静静地蛰伏在江面上,等待着最后的命令。
首辅李长庚和几部尚书,规规矩矩地站在他身后。
老头们看着这阵势,谁也没敢出声。
这几个月,为了筹备这支舰队,国库的银子像流水一样往外砸。
李长庚算盘都敲断了三把。
他现在只求这支舰队能平平安安地把那些新大陆的金银财宝给拉回来,填补户部的窟窿。
朱允烜没有理会身后这些文官的算计。
他微微扬起下巴,感受着夹杂着江水寒意的冷风。
他知道。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远航。
这是大明这个古老的农耕帝国,第一次主动、且狂暴地,将触角伸向全球。
去跟那些刚刚开始造木头大帆船的欧洲红毛鬼。
去抢夺地球上最后一块肥肉。
他绝不会允许。
美洲的黄金白银,流进西班牙和英国的国库。
绝不会让那些西方殖民者,踩着印第安人的尸骨,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
既然要抢。
那就大明先抢。
而且要抢得干干净净,一根草毛都不给他们留!
“沈炼。”
朱允烜头也没回,声音冷硬得像一块生铁。
“臣在。”
沈炼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传令郑和。”
朱允烜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尖刀,直直地刺向遥远的东方海平线。
“吉时已到。”
他手腕猛地一挥,暗金长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白练。
“祭旗!”
“发兵!”
随着他的这声暴喝。
紫金山上的信号塔,猛地燃起了三道冲天的红色狼烟。
太仓港。
旗舰“洪武号”上。
郑和一直死死盯着紫金山的方向。
当看到那三股红色的狼烟升起时,他那张刚毅的脸上,肌肉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传令全军!”
郑和一把抓起舰桥上的黄铜传音筒,声嘶力竭地大吼,声音甚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破了音。
“主炮齐射!给老子祭旗!”
“轰!轰!轰!”
五十艘铁甲舰的舰首主炮。
同时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咆哮。
五十团刺目的橘红色火焰,瞬间撕裂了江面上的薄雾。
震耳欲聋的炸响,连成了雷霆般的轰鸣。
巨大的后坐力,让这些几千吨重的钢铁巨兽都微微一沉。
江水被震得翻滚起两丈多高的白浪。
炮声在两岸的山谷间来回激荡,惊飞了方圆十里内的所有飞鸟。
炮声未落。
“呜——!呜——!”
几百艘蒸汽战舰和补给船的汽笛。
同时拉响。
刺耳、穿透力极强的尖啸声,汇聚在一起。
像是一头刚刚苏醒的远古巨兽,在向整个世界发出它最狂暴的怒吼。
“锅炉加满压!”
郑和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刀尖直指东方那片无边无际的汪洋。
“右舵两分!”
“全速起航!”
“哐当!哐当!哐当!”
底舱里。
几百台蒸汽机的活塞开始疯狂地往复运动。
粗大的连杆带动着沉重的青铜螺旋桨,在水下剧烈搅动。
江水沸腾了。
被螺旋桨搅碎的水流,泛起一大片惨白的泡沫,在船尾拖出长长的尾迹。
巨大的排烟管道里。
喷吐出滚滚的黑色浓烟。
黑烟交织在一起,遮天蔽日。
就像是一条巨大无比的黑色巨龙,腾空而起。
庞大的舰队,在这条钢铁巨龙的带领下。
缓慢,却带着一种摧枯拉朽、不可阻挡的恐怖动能。
缓缓驶出长江口。
离开了大明那坚实的海岸线。
前面。
是风高浪急的太平洋。
是连老水手都不敢涉足的死亡之海。
但甲板上的陆战队士兵。
底舱里戴着脚镣的死囚。
甚至连那些晕船的流民。
没有一个人回头。
因为他们都知道,在这支钢铁舰队的火炮和速度面前,没有什么海浪是劈不开的。
“新大陆……”
郑和站在迎风的舰艏。
任凭冰冷的海水溅在他的黑色披风上,打湿了他的脸颊。
他连眼都不眨一下。
他死死盯着海平线尽头。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足以焚毁一切的野心之火。
那是对未知世界的征服欲,是对开疆拓土的极致狂热。
“老子来了!”
他低声呢喃,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冷笑。
庞大的舰队。
吐着滚滚黑烟。
像一条钢铁巨龙,义无反顾地。
驶入了茫茫的太平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