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厦楼内,楼下的吵闹声可以清楚地传到各个办公室。破产的消息在楼里的员工中已经传开了。
公司的状况很不好。
连高管都坐不住了。平时端着架子、坐在大办公室里发号施令的那几个副总、总监,一个个也顾不上体面。有人还走个流程,收拾东西、递交辞职报告。有人干脆连离职手续都不签,抱着私人物品直接走人。反正公司都落到这步田地,没人管得了谁。
下面的工作人员看得很清楚。高管们都已经跑了,这家公司基本上已经没有希望了。
一拨又一拨地有人拿着纸箱收拾东西。人事办公室的桌子上,一份又一份的辞职报告被叠放在一起,堆得很高。
有一个做设计的女孩,把三盆多肉植物连同花盆一起放进一个纸箱里。箱子盖合不上,她就拿胶带缠上三圈,抱着箱子往外走。走到电梯门口,她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工位,随后转身离开。眼眶变红了,但是没有流下眼泪。
一群又一群的员工走出了大厦的大门,没有人愿意留下来与林家同归于尽。
连保安都知道了这件事情。公司要破产,工资大概率发不出来,这话很快就在保安休息室传开了。
大厦剩下的一些保安急急忙忙地跑到大门外,手挽着手形成了人墙。但是他们心里都很清楚,公司已经没落了,老板躲到了楼上的房间里不出来。这道防线,只是做样子给老板看的。
一个年轻保安站在人墙中间,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三下。低头一看,是劳务中介发来的信息,问他愿不愿意接商场的夜班,每晚工资280元。他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嘴角微微上扬。
楼下聚集了大量的人,人群不断向前挤压。保安人手太少,根本抵挡不住,被人群推着一步步往后退。人墙一直往后退着,最后直接散掉了。
没有保安阻拦,人群就直接涌进了大厦一楼的大堂。
玻璃门被人冲撞开,人群一拥而入。大堂一片混乱,有人拍打柜台、踢翻椅子、大声吼叫,喊着让林国栋出来。
前台的小姑娘吓得躲到了桌子后面,抱着头不敢出声。大理石地面到处都是黑色的脚印,垃圾桶被撞倒了,外卖盒和纸巾撒了一地。
一位老人在拥挤中摔倒在地。旁边的两个人把他扶了起来,搀到墙角的台阶边坐下。老头不停地念叨,我已经七十岁了,他们骗走了我的养老钱。
董事长办公室在顶楼。
楼下的叫喊声一阵阵砸上来,到处都在喊他的名字。林国栋迅速从柜子里翻出一套保洁工装套在身上,使劲压低帽子,大半张脸藏在帽檐阴影里。他不敢狂奔,快步走进消防楼梯,混在往外撤离的员工人流里。耳朵紧紧竖起,捕捉着四周每一道声音,生怕有人认出他的身形。
门厅里挤满讨债的人,所有人都在搜寻他。
林国栋头埋得很低,只用余光扫视四周。
一个讨债的汉子从他身侧擦肩而过,脚步忽然顿住,转头朝他这边看过来。
哎,师傅,汉子冲他扬了扬下巴,看见林国栋那个狗东西没有?
林国栋没敢抬头。
他压着嗓子,声音闷在帽檐底下,没、没看见。
你在这楼里干活的?汉子往他这边多看了两秒。
我……就一扫地的。
汉子嘀咕一句,扭头冲着大堂吼,林国栋这个缩头乌龟,躲哪儿去了!
林国栋屏住呼吸,后背冒出一层冷汗,脚下步子一步没乱。
他贴着墙根,借着人群的喧闹掩护,快步穿过门厅,一闪身从大厦侧门溜出去,一刻不敢停留。
到了马路边,他拿出了车钥匙,手指都有点不听使唤。工作手机不断在口袋里震动,屏幕反复亮起,银行、合作商、供应商的名字一个又一个跳了出来。
他接起电话,是供货商打来的。对方强压着火气,尽量稳住声音。
林总,咱们合作多年,我不想把事情搞僵。几千万的货款,你总得给个结清的时间吧?
林国栋咬着牙说,我现在手里资金紧张,再拖一段时间。
拖?还能怎么拖!厂里的几百名职工都在等这笔钱发工资。对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我已经给你宽限几个月了,每次你都往后推。再不兑现,咱们就只能走法律途径了!
别拿这个要挟我!林国栋当场顶了回去。
不是要挟你,是实在没办法!对方吼出声来,欠债不还,那就别怪我们不留情面!
说完之后挂断了电话。
没过一会,手机又响起来,来电显示是银行。林国栋接起,对方的声音冷冰冰的。
林先生,贵公司的贷款已经逾期。我行将要冻结名下所有账户及资产,并提起诉讼。
林国栋直接硬怼。
冻结?你动一下试试!
合同条款很明确,逾期后我行可以采取措施催收。
不要跟我谈合同!林国栋的声音抬高了,真要动手冻结,对谁都没有好处!
流程不会停止,相关的文书很快就会送达。
银行说完之后就直接挂了。
催款电话还在不停打进来。林国栋扫了一眼屏幕上的一个个名字,把工作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兜里,不再接任何电话。
外套内口袋里那台加密的私密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国栋把手机掏了出来。屏幕亮起,是老郑发送的信息,方远征家人的事情现在已经办好了。
林国栋看完之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底却压着一块石头,指尖飞快打字回复。
不要乱动,原地等着,等我的命令。
发送完信息之后,他锁定了屏幕,然后把手机放进衣服口袋里。
他拿起了另一台私人手机,拨通沈建峰的号码。电话接通之后,林国栋压低声音开口。
目前的情况不太妙,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帮我一下。
沈建峰安静地听了片刻之后,淡淡地回了一句。
你过来。
林国栋,电话不方便细说?
沈建峰,嗯,见面说。
林国栋,好的,我这就过去。
林国栋挂完电话,迅速拉开车门坐进去,马上发动车子离开。车子汇入主路之后,他摘下帽子,把保洁工装脱下来扔到副驾驶座上。工装上沾着从楼上带下来的灰尘,他顾不上管,脚下猛踩油门,只想尽快远离这栋大楼。
远处传来刺耳的警笛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几辆警车开到现场,警察下车拉起长长的警戒线,进到大堂里面把人群疏导出去。警方只负责隔离双方,制止肢体冲突。货款纠纷、理财合同这类经济问题不属于公安部门管辖范围,他们处理不了。
很多群众被请出了大楼,但是仍然围在警戒线外面不肯散去。老孙退到人群当中,嗓门还是那么大,领着大家一起呼喊。
民警用喇叭喊了三次,让大家散开,没人听。警戒线之外还有三百多人。有的人拿手机录视频、直播,有的打电话告诉家里今晚不回去吃饭。
天黑了。
楼下的人都渐渐走光了。
最后离开的是老王、老陈。老王将帆布文件袋夹在胳膊下面,拍掉上面的灰尘,对老陈说,走吧,明天到法院去问问。老陈没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公交站,路灯之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大门口地上堆着很多垃圾,碎蛋壳、烂菜叶、踩扁的塑料瓶。被砸了鸡蛋的金字招牌上,蛋液已经风干,留下两道黄白的印记,顺着金属表面往下淌了半米左右。
一层又一层楼层的灯光相继熄灭。整栋大楼陷入一片漆黑。
远方有一辆车子驶离,车尾的灯光越来越小,慢慢融进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