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十一月,天色阴沉。
沈默言的别墅冷清安静,屋内灯火敞亮。几十公里外的女子监狱,一片漆黑。
林知薇站在主卧的穿衣镜前。
她刚洗完澡,头发还半湿着,水珠顺着发尾滴落在锁骨上。浴袍是沈默言的,白色,宽大,松松垮垮挂在肩上,一侧肩膀裸露在外,姿态慵懒又放肆。
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许久,缓缓勾起唇角。
那笑意并不温柔,带着轻蔑,又藏着势在必得的放纵。
她解开浴袍腰带,浴袍滑落,堆在脚边。她赤着脚站在上面,脚趾涂着暗红色指甲油。她坦然地打量镜中的自己,没有羞涩,只剩直白的自负与诱惑。
她从抽屉拿出黑色蕾丝内衣换上,又穿上一件黑色真丝吊带裙。细细的吊带挂在肩头,领口偏低,裙摆短至大腿,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刻意撩拨。
她坐在床边,穿上黑色蕾丝长袜,袜口勒出浅淡痕迹,随后踩上十二厘米细跟裸色高跟鞋。
她起身转了一圈,端起梳妆台上的红酒,轻抿一口。
片刻,她视线骤然模糊,眼前画面轻微晃动。
这种症状近来愈发频繁。她去过医院,做完全套检查,确诊遗传性角膜病变,角膜内皮细胞持续减少,一两年内视力会严重衰退,最终只能依靠角膜移植。
她没听完医生的话便径直离开。
她不会被动等待供体施舍。
云舒的角膜,是她认定最好的选择。
她嫉妒云舒干净透亮的眼睛,嫉妒她温顺漂亮的长相、顺遂的家世、旁人偏爱的名声。她偏执地想要毁掉云舒身上所有干净纯粹的东西,全部占为己有。
她清楚角膜移植需要配型,可她早已收买医院人员,拿到云舒身体数据。
对她而言,配型不过是走个流程。
只要她想,结果就可以随意篡改。
云舒的一切,本就该由她掌控。
她指尖轻抵自己的眼角,语气淡漠冰冷:“快了,你的角膜,迟早是我的。”
手机震动,来电显示赵医生。
林知薇示意佣人退下,慢条斯理接起电话:“喂。”
“林小姐,事情办妥了。孩子大出血,没能抢救回来。云舒现在依旧昏迷,性命无大碍。”
林知薇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她望向监狱的方向,脑海里清晰勾勒出医务室的画面:惨白灯光、浓重血腥味,女孩虚弱躺在病床上,尚未成形的孩子无声逝去。
心底烦躁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病态的快意。
“痕迹处理干净了?”
“全部做好伪造记录,判定意外流产,没有任何破绽。”
“尾款今天转给你。”
她挂断电话,随手将手机丢在床上。
下一秒,压抑的笑声从喉咙溢出,逐渐失控,放肆回荡在空旷卧室里。
她从来不爱沈默言。
她只是享受毁灭、享受掠夺、享受将高高在上的人狠狠碾碎。她看不惯云舒干净纯粹,看不惯云舒生来顺遂。毁掉云舒,是她长久以来唯一的执念。
“没了!那个孩子终于没了!”
她端着酒杯在房间缓步走动,高跟鞋敲击地面,声响清晰。酒液沾在下巴脖颈,她没有擦拭,任由暗红痕迹留在皮肤上。
“云舒,你以为你能靠着孩子翻盘?”
“你父母是我除掉的,你的家产被我夺走,沈默言被我玩弄在股掌之间,现在,你的孩子也没了。”
她将空酒杯放在床头柜,侧身趴在床上,语气轻佻又恶毒:“敬你,云舒。敬你失去一切。”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
林知薇瞬间收敛所有癫狂,表情飞快切换。她匆忙整理滑落的吊带,擦去脖颈酒渍,故意揉乱头发,用力掐红眼眶,逼出水光。
几秒之内,她变回柔弱无辜、眼眶泛红的模样。
她缓步下楼,脚步虚浮,身子微微晃动,一副脆弱不堪的姿态。
沈默言推门进屋,一眼看见楼梯上的她,眉头微皱:“知薇?怎么了?”
林知薇泪珠滚落,声音哽咽沙哑:“默言……舒舒她的孩子,没了。”
沈默言身体骤然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喉结用力滚动,眼底情绪暗沉翻涌。
他脑海闪过云舒入狱前的模样,倔强又破碎。想起法庭上,他冰冷吐出的那句否认。想起得知她怀孕时,心底突兀生出的慌乱。
他认定云舒害死父母,一直恨她、厌她。
可那个孩子,是他的骨肉,是他父母生前最大的期盼。
孩子没了。
空白过后,浓烈的恨意再度滋生,尽数落在云舒身上。
他怨她隐瞒怀孕,怨她没能保住孩子,怨她从头到尾,将他隔绝在外。
“哦。”
他只用一个字回应,嗓音干涩沙哑。
林知薇走下台阶,伸手包裹住他冰冷僵硬的手掌,动作温柔安抚。
她心底满是兴奋与得意。
从收买医生、策划流产,到伪造医疗记录,一切尽在她掌控。沈默言的恨意被她彻底引向云舒,心甘情愿沦为她的棋子。
“默言,她从来没把你当做孩子的父亲。怀孕这么久,她从未告诉你半个字。”
话语精准戳中沈默言最介意的地方。
他眼底寒意更重,语气冷漠:“她活该。”
林知薇埋进他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腰,温顺依赖:“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她心底冷笑。
她从不是安慰,只是牢牢捆绑住他。他恨意越重,就越离不开自己。
沈默言抬手,机械地轻拍她的后背,没有推开。
急促的公司电话打断沉默,沈默言准备离开。换鞋之际,他忽然停顿。
“帮我问一下赵医生,云舒什么时候醒。”
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好。”
黑色汽车驶离别墅,引擎声渐渐远去。
屋内彻底安静。
林知薇脸上柔弱的伪装缓缓褪去,阴冷笑意重新浮现。
她清楚,沈默言心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可那点微弱情绪,早已被她扭曲成刺骨恨意。
她转身上楼,关紧房门。不开灯,直接拿起红酒仰头喝下。
她站在镜子前,独自演戏。
她模仿从前温柔腼腆的云舒,语调轻柔:“默言哥,我煮了你爱喝的咖啡。”
转瞬切换成沈默言,冷淡疏离:“放那儿吧。”
再变回云舒,卑微隐忍,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喜欢:“好,你记得喝。”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低声嘲讽:“你等了他七百多个日夜,他从来没有多看你一眼。云舒,你就是个傻子。”
她抬高下巴,语气刻薄张扬:“男人从不需要死板无趣的干净女人,懂得示弱、懂得勾人的人,才会被留在身边。”
指尖抵住镜中眼角,她笑意阴冷:“你的眼睛太亮了,我一定要得到。”
她再次模仿法庭上的沈默言,语气冰冷决绝:“没有,从来没有。”
“你听清了吗?他从来没有爱过你。”
她笑得浑身发颤,蹲在地上,情绪癫狂失控。
“你的亲人、家产、孩子,全部都没了。下一个,就是你的眼睛。”
她直白剖开自己的内心,声音尖锐扭曲:“我从来不爱沈默言!我只是喜欢赢,喜欢抢夺,喜欢碾碎你拥有的一切!”
她抬手将酒杯狠狠砸在地面,玻璃碎裂,酒液四溅。
转瞬,她敛去所有疯癫,整理衣衫头发,恢复体面端庄。
“表演结束。”
她拿起手机,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的眼睛,轻声呢喃:“你的角膜,我要定了。”
她含下一粒药片,苦涩在喉咙蔓延。
躺倒在床上,黑暗之中,嘴角始终挂着得意的笑。
她做了一场梦。梦里云舒坠入黑暗,双目失明。而她,凭借一双透亮干净的眼睛,永远站在光亮里。
同一夜晚。
女子监狱死寂寒凉。
云舒蜷缩在床上,背对着外侧。枕边放着一枚长命锁、一双粉色小袜子,被她刻意推得很远。
红姐坐在床边,安静注视着她单薄的背影,静静等待她熬过黑暗,涅盘重生。
一黑一亮,两处天地。
有人深陷地狱,埋葬伤痛。
有人身居温柔牢笼,滋生恶意。
夜空沉沉,无一人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