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另一头,赵医生的值班室门开了。
他走出来,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大褂口袋里装着两支针剂,还有一笔足够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巨款到账回执。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等到走廊彻底安静下来,才迈步往医务室走。脚步声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连门轴转动时也只发出微不可察的“吱呀”一声。
他推开门,走进去。云舒昏睡着,脸色惨白,呼吸很浅,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她的手依旧固执地放在小腹上,即使在昏迷中也保持着守护的姿势。监护仪闪着微弱的绿光,发出轻而规律的“滴滴”声。
赵医生在桌前坐下,没有开灯。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探照灯扫过了三遍,久到云舒在梦里轻轻哼了一声,又沉沉睡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拿出那两支早已准备好的针剂。
他的手稳得可怕。掰开安瓿瓶时,玻璃碎屑掉在铺了纸巾的桌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把药液缓缓抽进针管,针尖朝上,轻轻推出管内的空气,动作行云流水。
他转过身,走到病床边。云舒的脸在窗外偶尔扫过的灯光里白得发亮。他低头看着她,她的嘴唇在无意识地动。他凑近了一点,听见了。
“念念……妈妈在……别怕……”
赵医生直起身,脸上最后一丝波澜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漠然。他拿起云舒手背上连着的输液管,针头扎进接口的橡胶塞,指腹缓缓推动针管,无色透明的药液全部流进输液管,混着保胎的药液,悄无声息地流进云舒的血管。
第一支,肝素钠。稀释血液,摧毁凝血功能,一旦出血便是再也止不住的决堤。
云舒没有醒。她还在梦里,抱着念念,站在云家老宅的桂花树下。满院的金桂落了她一身,外婆端着刚蒸好的桂花糕朝她招手,外公手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小兔子。她怀里的念念很小很小,穿着她织的粉红色小袜子,正用小小的手抓着她胸前的银长命锁,银铃叮铃叮铃地响。
她不知道,现实里,有人正在她的身体里,一刀一刀割断她和孩子之间最后的联结。
赵医生推完第一支药,把空安瓿瓶放进口袋,又拿出第二支——催产素。他的目光扫过云舒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
他再次把针头扎进输液管,这一次推得快了一些。
梦里的风突然变了。暖香消失了,桂花树不见了,只剩下刺骨的寒风和铺天盖地的血腥味。她怀里的念念越来越轻,她拼命抱紧,可孩子还是从她指缝里飘走了,越飞越远,她怎么追都追不上。
云舒的身体猛地动了一下,皱紧了眉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放在小腹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又无力地滑下来。
赵医生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监护仪的“滴滴”声没有变,依旧是平稳的节奏。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把空针管和安瓿瓶收进口袋,转身走出医务室,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医务室里恢复了死寂。监护仪还在响,云舒还在睡。可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崩塌。肝素钠在疯狂稀释她的血液,让凝血功能一点点瓦解;催产素在强制收缩她的子宫,像两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团小小的生命,硬生生将他从母体里剥离。
云舒在梦里一直往下坠。坠进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四周全是冰冷的血,漫过她的腰,漫过她的胸口,漫过她的口鼻。她拼命喊着念念的名字,只有空荡荡的回声。
那天晚上,云舒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念念了。是个小小的女孩,皱巴巴的,眼睛紧紧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她小心翼翼抱在怀里,孩子轻得捧在手里就会化掉。
她拼命抱紧,喊着,念念,念念,妈妈在这里。
可怀里突然一空。孩子不见了。
她猛地惊醒。枕头是湿的,被子是湿的,手心也是湿的。她把右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枚小小的银长命锁,紧紧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锁上的小铃铛发出细细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钟头。
梦里的血浪猛地拍过来,她被呛得无法呼吸,猛地睁开了眼。
疼。
是炸裂般的剧痛,从腹腔深处猛地炸开,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钩伸进她肚子里狠狠搅了一圈,再狠狠往下撕扯。她整个人瞬间蜷缩成一团,浑身剧烈抽搐,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刚愈合的伤口再次被咬破,腥甜的血味在口腔里炸开。可那点疼,跟肚子里翻江倒海的疼比起来,什么都算不上。
“啊——!”
她没忍住,叫出了声。声音不大,卡在喉咙里。
下一秒,一股滚烫的、汹涌的、完全不受控制的热流,从腿间狂涌而出。
猩红的血瞬间洇透灰蓝色的囚裤,在双腿间晕开一大片深色印记,顺着裤脚往下淌,一滴、一串、一滩,在床沿汇聚成细流,“嗒、嗒、嗒”砸在水泥地上。一开始是清晰的滴落声,很快就连成了一片。不过十几秒,她身下的床单已被鲜血彻底浸透,冰冷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舒舒!”
红姐几乎是弹起来扑到玻璃窗上。那声破碎的惨叫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当她看清云舒身下那片还在不断扩大的血迹,看清地上蜿蜒的血河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疯了一样砸门嘶吼,拳头砸在冰冷的铁门上发出哐哐的巨响,指甲劈了,指尖渗出血,她浑然不觉:“医生!来人啊!大出血!快开门!救命——!”
铁门被她砸得震天响,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巡夜的管教跑过来,看到玻璃窗里面那片刺目的血红也慌了,手忙脚乱地掏钥匙,手抖得好几次都插不进锁孔。
赵医生从值班室走了出来。他当然听到了动静,可他故意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等到红姐砸了十几下门,等到管教跑过来,等到走廊里乱成一团,才慢慢站起来,整了整白大褂的领子,推开门走出去。
他的脸上已经换好了表情——凝重的、专业的、全力以赴的焦急。他快步冲到病床边,看了一眼云舒身下不断蔓延的血泊,眉头紧锁,声音沉稳有力:“大出血,立刻抢救!建立双通道,准备补液!”
红姐被拦在门外,脸死死贴着冰冷的玻璃窗。她看到赵医生动作飞快,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往输液管里推药,拿着器械俯身靠近云舒。她不懂医,只看到赵医生一直在忙,她以为他在跟阎王爷抢人,急得眼泪直流,心里甚至生出一丝感激。
她不知道,赵医生推进去的那管药,根本不是止血针,是稀释过的肝素。
药液推进血管的瞬间,云舒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小腹深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比刚才更烈、更狠。她张嘴想喊,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闷哼。身下的血涌得更凶了。床单彻底湿透,血顺着床架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洼。
赵医生皱起眉头,表情愈发凝重:“出血量太大,止血针效果不够!再推一针!”他又抽了一支药再次推进输液管。这一次是加量的催产素。
云舒的身体猛地弹起来,又重重砸回床上。她感觉肚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撕扯下来,拼命往下坠,带着她的五脏六腑一起往下滑。她下意识伸手去护,双手按在小腹上,可什么都护不住。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念念在往下滑,一点一点地从她的身体里被剥离。
不要。念念。不要走。妈妈在。妈妈在这里。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嘴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只有监护仪越来越急促的“滴滴”声。
赵医生站在床边,看着监护仪上疯狂下跌的血压,看着云舒身下不断扩大的血泊,看着她的脸从惨白变成青灰。他的表情始终是凝重的、专业的、全力以赴的。他甚至在指挥旁边的管教:“血压60/35,心率在掉,准备升压药!再拿两支止血药来!”
没有人知道,他每一步看似合规的操作,都是在把这对母子往死亡深渊里推。没有人知道,他在做清宫探查时,指尖做了一个向下碾压的动作,让本就已经脆弱不堪的子宫创面彻底崩裂。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没有任何人能挑出一丝毛病。
“啊——!”
云舒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她的身体狠狠弹起,又重重砸回病床,鲜血猛地激射而出,溅在床沿、地面、甚至赵医生的白大褂下摆。
宫腔大出血,彻底失控。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那条绿色的曲线骤然拉直。
云舒的头歪向一边,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她的嘴唇还在动,很轻很轻。红姐隔着玻璃,什么都听不见,只看到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型——是“念念”两个字。
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
赵医生站在床边,看着监护仪上的直线,探了探云舒颈侧的脉搏,指尖停留了几秒。他收回手,摘下染血的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动作从容。
他拉开门,对着门外已经瘫软在地的红姐,语气沉重地开口:“大出血太凶猛,宫腔凝血功能彻底崩溃,我已经用尽所有办法了。孩子……没保住。大人能不能活,看她自己的造化。”
红姐推开他疯了一样冲进去,扑到床边攥住云舒的手。那只手冰凉,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指尖泛青。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青紫,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身下的血还在慢慢渗,像关不紧的水龙头,要把她身体里最后一点温度和生机全都流干。
“舒舒……舒舒你醒醒……你看看姐姐……”红姐攥着她的手,拼命地搓,拼命地捂,想把自己身上的温度渡给她。可那只手怎么都捂不热。监护仪还在响,那条直线发出刺耳的长鸣。
赵医生站在门口,表情很平静。他转过身,走回值班室,关上门。他脱下沾了血的白大褂,把口袋里那两支空安瓿瓶扔进垃圾桶最底层,用厚厚的废纸盖住。
他坐在桌前,拿起笔写交班记录。字迹工整,措辞严谨:“2307号犯人云舒,孕17周,突发难免流产大出血,经全力抢救无效,胎儿死亡,产妇生命体征微弱,已转重症观察。”
写完,他把记录本合上,放在桌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天边泛起一丝惨白的鱼肚白,探照灯最后一次扫过,光柱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他嘴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完成了一件再完美不过的作品。
医务室里,红姐还在哭。她握着云舒的手,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跟她说云父云母的恩情,跟她说要撑住要报仇。云舒没有任何回应,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躺在冰冷的血泊里一动不动。
天一点点亮了。铅灰色的天光透过铁窗照进来,落在云舒惨白的脸上,落在地上蜿蜒的血河里。
云舒依旧没有醒。
她陷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一直在走,一直在找。她走过落满桂花的院子,走过软软的沙滩,走过外公外婆的老房子,可哪里都没有念念的影子。她只看到满地的血,从她脚下蔓延开,无边无际。
她在血海里走啊走,喊啊喊,嗓子都喊破了。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看到前面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是念念,小小的,皱巴巴的,穿着她织的粉红色小袜子,正背对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念念!念念你别走!”她疯了一样追上去,伸手想去抱孩子,可指尖刚碰到孩子的衣角,念念就转过身来,对着她软软地笑了笑,然后像泡沫一样消散在了风里。
“念念——!”
她猛地喊出声,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像被灌了铅,怎么都动不了。眼泪汹涌而出,她瘫坐在血海里,抱着膝盖哭得撕心裂肺。
现实里,她的眼角滑下两行滚烫的泪,砸在枕头上。可她依旧没有醒。
早上八点,李医生来换班了。她推门进来,看到床上的血泊,看到监护仪上那条直线,看到云舒毫无生气的脸,瞬间就明白了。她转身走到赵医生的值班室,推开门。
赵医生正坐在桌前喝热水,白大褂换了一件新的。“昨晚的病人,2307号,大出血,抢救无效,胎儿没保住。”他头也没抬,语气平淡,“该用的药都用了,该做的措施都做了。她体质太差,保不住,没办法。”
李医生看着他手里的杯子,看着他桌上写好的抢救记录,看着他嘴角那丝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什么都明白了。她走到药柜前,打开柜门,翻查了昨晚的用药记录和空安瓿瓶,指尖停在那两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瓶子上——肝素钠,催产素,都不是她昨晚开的医嘱。
她没有声张,也没有质问。她把药瓶放回去,关上柜门,转身走回病床边。
云舒还躺着,眼睛紧闭,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脸色白得透明,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李医生拿起听诊器贴在她胸口,心跳很弱,但还在。她又听了听小腹,一片死寂。
她把听诊器收起来,轻轻握住云舒冰凉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云舒,撑住。你还有仇没报,还有冤没洗。那些害你的人还在外面逍遥快活,你得醒过来,亲自让他们付出代价。”
云舒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死寂。
红姐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一夜之间像老了好几岁。她不吃不喝,握着云舒的手,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给她擦脸上的汗,擦眼角的泪,擦嘴角渗出来的血沫。她不敢离开半步,困到极致就用冷水洗一把脸,狠狠掐自己一把。她把云舒沾血的囚裤换了,把浸透血的床单换了,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她。换下来的东西全是红的,一盆一盆的水都洗成了血红色。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慢慢往西斜,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医务室里的灯开了,惨白的光照在云舒脸上,她依旧没有醒。期间发了一次高烧,烧到40度,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停念叨着“念念”“妈妈在”“别走”,额头全是冷汗,身体烫得吓人,可眼睛始终没有睁开。李医生给她用了退烧药,补了液,偷偷给她用了自己私藏的最好的抗生素。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距离那场大出血过去了整整三十六个小时。云舒的高烧终于退了,呼吸平稳了一些,指尖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温度。
红姐正握着她的手,俯在她耳边说:“舒舒,你醒醒,你不是要报仇吗?你不是要给念念讨公道吗?你醒醒,姐姐陪你一起,我们让那些害你的人,让林知薇,让那些动了手脚的人,全都血债血偿。”
话音刚落,云舒的睫毛缓缓地颤了颤。
红姐瞬间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她的脸。
几秒钟后,云舒的眼睛缓缓睁开了。瞳孔一开始是涣散的,过了很久才慢慢聚焦,落在红姐通红的脸上。
“红姐……”
红姐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拼命点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哎!姐姐在!舒舒,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云舒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缓缓转动眼珠,看向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微微隆起,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可她知道,里面是空的。凉的。死的。
她抬起手,动作很慢,很轻,把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一遍又一遍。
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温热,没有胎动,没有她的念念。
她的手停在小腹上,一动不动。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长长的裂缝。只是这一次,她的眼睛里再也没有光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孩子……”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哭腔,没有颤抖,没有崩溃,“没了?”
李医生站在床边,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没了。”
云舒没有哭,没有喊,没有闹。她只是慢慢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任何波澜了,像一潭结了冰的寒水。
就在这时,她的胸口不受控制地发胀、生疼,乳汁渗出来,浸透了囚衣的前襟。那是身体为即将出生的宝宝准备的粮食,可它的小主人已经不在了。她麻木地看着胸前晕开的白色印记,缓缓抬起手,用旁边的毛巾一下一下地擦着,动作机械而麻木,擦到皮肤都红了,那印记还是擦不掉。
她的手无意识地伸到枕头底下。指尖先触到了那枚冰凉的银长命锁。
窗外一阵风吹过,锁上那枚小小的铃铛发出极其细微的“叮”一声。
云舒浑身一震,猛地把长命锁攥在手心,死死贴在耳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念念?是你吗?你是不是在跟妈妈说话?你回来看看妈妈好不好?”
她等了足足一分钟,铃铛再没有响。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她终于发现,那只是风。从来都不是孩子的回应。
紧接着,她的指尖又碰到了另一团柔软的东西——是那只织了一半的、针脚歪扭的粉红色小袜子。她颤抖着把它抽出来,线头毛躁,小兔子的耳朵还是一长一短。
她下意识地在身边摸索,想找到另一根毛衣针,想继续把它织完。可摸了个空。
她愣了很久,眼神空洞地看着那只孤零零的袜子。她织不完了,永远都织不完了。因为那个要穿这双袜子的小脚丫,再也不会长大了。
她把这只袜子紧紧攥在手心,指甲深深抠进肉里。有温热的液体从掌心渗出,滴在粉红的毛线上。
她就那样躺着,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长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放风场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肆无忌惮的嬉笑声,顺着寒风断断续续飘进医务室的窗户。是刀疤凤和几个跟班的声音。
“哈哈,听说了吗?那个疯女人的孩子没了!真是报应!”
“活该!谁让她不识好歹,连李师傅特意给她炖的补汤都不喝,这下好了,孩子自己没福气,能怪谁?”
红姐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红姐的手很暖,可云舒的手怎么捂都捂不热。
监狱的夜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铁门“哐当”落锁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
云舒躺在病床上,身体冷得像块冰。红姐给她掖了掖被角,守在床边打起了盹。
云舒没有睡。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那扇装着铁栏杆的窗户。窗外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只有高墙电网的缝隙里隐约透出城市的一点点微光。那是霓虹灯,是万家灯火,是她曾经生活过却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那点微光遥远得像是另一个星球。她不知道那光亮的尽头,那个夺走她一切的女人此刻正在做什么。她只是觉得冷。
她缓缓地、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角,只留下一片咸涩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