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官开始传唤证人。
第一个出庭的是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孙，夹克衫，头发凌乱，看着老实巴交。他走上证人席，脚步发飘，眼睛不敢看人，一直盯着地面。
“孙师傅，请向法庭陈述，案发当天你看到了什么。”检察官说。
孙师傅清了清嗓子，声音发闷：“那天早上下大雨，我开货车去送货，开到城西公路，看见前面一辆黑色奔驰开得很快，忽左忽右，突然加速撞上前面的宾利。宾利转了一圈，撞破护栏翻下去，奔驰停了一下，就开走了。”
“你看清奔驰车牌了吗？”
“看清了，海A·。”
旁听席再次骚动。
“你确定是这个车牌？”
“确定，我特意记了，车牌很顺，一看就是有钱人的车。”
“车上除了司机，还有别人吗？”
“没有，就司机一个。”
“你能描述一下司机外貌吗？”
孙师傅想了想：“男的，五十多岁，白头发，戴眼镜。”
云舒的手死死攥着桌沿。
那是她爸爸，每一个特征，都指向她爸爸。
“辩护人可以提问。”法官说。
张启正站起身，走到证人席前：“孙师傅，你说看见奔驰撞宾利，当时你的车距离事发地点多远？”
“大概……五六十米。”
“大雨天，能见度低，五六十米，你能看清司机长相？”
“我……我看清了。”
“你确定？事发突然，车速快，大雨天，你一瞬间能记住车牌、长相、所有细节？”
“我……我开货车十几年，眼神好。”
“那我问你，事发后为何不第一时间报警？”
“我……我吓坏了，没反应过来。”
“两个小时后才反应过来？”
“对。”
“这两个小时你去了哪里？”
“我……我去送货了。”
“送完货呢？”
“然后我就报警了。”
张启正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回到辩护席，翻开文件：“审判长，我这里有一份资料，证人孙某十年前因交通肇事罪被判六个月，驾驶证被吊销，案发时他根本不该开车上路。”
法庭一片安静。
孙师傅脸色瞬间惨白。
“还有。”张启正继续说，“孙某妻子上个月收到三十万转账，汇款方是恒通贸易公司，法人是林国栋远房亲戚。”
旁听席炸开了锅。
“肃静！”法官敲槌，“辩护人，你这是质疑证人？”
“审判长，我是陈述事实，这位证人是被收买的。”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被收买？”
“银行转账记录，以及他妻子名下新车的发票，日期就在转账后第三天。”
孙师傅坐在证人席上，额头冷汗直冒。
法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张启正提交的材料，沉默片刻。
“证人证词记录在案。”法官说，“继续开庭。”
没被采纳，什么都没被采纳。
云舒站在原地，看着张启正收起材料，看着孙某走下证人席，看着检察官翻到下一页。
“下面传唤证人沈默言。”
法庭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沈默言站起身，从旁听席走到证人席，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沉重，像锤子砸下。他没看云舒，一眼都没有。
“沈默言先生，请向法庭陈述你对本案的了解。”
沈默言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和云舒是商业联姻，没有感情基础。订婚后，她多次跟我说，沈家对不起她，她就让沈家付出代价，我以为是玩笑，没当真。”
“婚礼前一晚，她给我打电话，说我不娶她，她就让沈家不得安宁。我说这是商业联姻，别当真，她说她从来都是当真的。”
“第二天，我父母就出事了。”
旁听席有人倒吸冷气。
“沈默言先生，你有证据证明云舒说过这些话吗？”
“没有录音，没有聊天记录，是电话里说的。”
“那你凭什么确定她说的是真的？”
“我了解她，她说到做到。”
云舒站在被告席，眼泪无声滑落。
她从没打过那个电话，从没说过那些话，从来没有。
可他说得有板有眼，像真的一样。
“辩护人可以提问。”法官说。
张启正站起身，走到沈默言面前：“沈默言先生，你说云舒电话威胁你，是几点打的？”
“晚上十一点左右。”
“你确定？”
“确定。”
“但据我所知，婚礼前一晚，云舒一直陪在父母身边，直到凌晨才离开，有充分不在场证明。”
“她可以在回家路上打电话。”
“回家车程只有二十分钟，你是说，她二十分钟里说完所有威胁？”
“不需要二十分钟，几分钟就够了。”
张启正看着他，沉默片刻：“沈默言先生，我再问你，你爱过云舒吗？”
“反对！”检察官起身，“该问题与本案无关。”
“反对有效。”法官说，“辩护人，请注意提问。”
张启正回到辩护席。
沈默言走下证人席，经过云舒身边时，她的目光追着他，可他始终没看她一眼。
他走回旁听席坐下，林知薇握住他的手，他没有推开。
云舒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相握的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庭审还在继续，一个接一个证人，一份接一份证据，所有人都指证云家是凶手。
张启正拼命反驳，可他的话像拳头打在棉花上，绵软无力。
法官的神情越来越不耐烦，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
下午五点，法官宣布休庭，次日继续。
云舒被带出法庭，经过旁听席时，她看见林知薇靠在沈默言肩上，嘴角弯了一下。
很快，快得像错觉，可她看见了。
走进走廊时，张启正在后面叫她：“舒舒。”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张叔叔，你看见了吗？”她声音很轻，“他们不会让我们赢的。”
张启正没说话。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云舒一步步往前走，塑料拖鞋啪嗒作响。
她把手伸进衣服夹层，摸了摸那个U盘。
还在。
爸，你看见了吗？他们连看都不肯看一眼。
你用命换来的东西，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
可是爸，我不会放弃。
就算全世界都不信我，我也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