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海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云舒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走进法院。
她穿着看守所的灰蓝色号服，宽大得像麻袋，脚上是塑料拖鞋，走路啪嗒作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手铐很重，坠得手腕发疼，身后两名法警一左一右，面无表情。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她的脚步声、法警的脚步声、拖鞋的啪嗒声混在一起，像一首跑调的歌。
走到第三审判庭门口，门开着。她往里看了一眼，旁听席坐满了人，记者、看客、林家人、沈家人，黑压压一片，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看见了沈默言。他坐在第一排，黑色西装，神情冷硬，下巴紧绷，没看她，盯着法官席，像一尊雕塑。
林知薇坐在他旁边，素色连衣裙，头发低扎，素颜，看起来憔悴又哀伤，手轻轻搭在沈默言手臂上，像是在安慰他。
云舒移开目光。
她被带到被告席，法警打开手铐，金属碰撞声在法庭里格外刺耳。她站在原地，面前的桌上摆着名牌：“被告人 云舒”。
“现在开庭。”法官敲下法槌，声音低沉，“带被告人到庭。”
庭审开始。
检察官站起身，宣读起诉书，声音洪亮，带着官方不容置疑的腔调：“被告人云舒，伙同父母云宏业、苏晚，因不满沈氏集团终止合作与联姻，蓄意制造车祸，致被害人沈建明、刘梅夫妇当场死亡。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其行为已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构成故意杀人罪，本院依法提起公诉，请予判处。”
旁听席传来小声议论，法官敲槌制止。
“被告人云舒，你对起诉书指控的内容，有什么意见？”法官看着她。
云舒深吸一口气，尽量稳住声音：“我没有杀人，我父母也没有杀人，我们是被陷害的，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
法庭安静一秒，随即又嗡嗡作响。
“肃静！”法官再次敲槌，“被告人，你说另有真凶，有证据吗？”
“有。”云舒声音发颤，却还是说了出来，“我父亲出事前，留下一个U盘，里面有林国栋、林知薇非法交易、伪造证据、策划车祸的全部证据。”
她看向张启正。张启正站起身，从公文包拿出U盘举起：“审判长，这是被告人提交的证据，里面包含——”
“等一下。”法官打断他，翻看面前的文件，“辩护人，这份证据，你们何时取得？”
“案发前，云舒父亲云宏业在婚礼前一天交给她，让她妥善保管。”
“为何案发后不第一时间提交警方？”
“被告人案发后一直被软禁在沈家别墅，没有机会——”
“也就是说，这份证据在案发后四十余天，一直由被告人保管？”
“是，但这是因为——”
“辩护人，我问你。”法官抬起头，看着张启正，“这份证据，是否经过第三方鉴定机构鉴定？”
张启正愣了一下：“还没有，但——”
“也就是说，证据真实性暂无法确认？”
“审判长，这份证据内容详实，有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录音、原始行车记录仪视频——”
“辩护人。”法官语气冷了下来，“我问的是，是否经过鉴定。”
张启正沉默。
“没有，对吗？”法官低头翻页，“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证据必须经查证属实，才能作为定案依据。未经鉴定的证据，不能作为有效证据提交法庭。”
“审判长，这份证据是云宏业用命换来的，直接关系案件真相——”
“辩护人，我提醒你，这里是法庭，不是菜市场。”法官语气带着不耐，“你说这份证据能证明被告人清白，我问你三点：第一，证据来源是否合法？被告人称婚礼前一天取得，为何迟迟不交？第二，证据内容是否真实？录音、视频、流水是否经专业鉴定？第三，这份证据与本案有何直接关系？即便林国栋、林知薇有经济问题，也不能证明他们杀人，更不能洗白云宏业夫妇。”
张启正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云舒站在被告席，浑身冰凉。
“辩护人提交的U盘证据，本庭不予采纳。”法官说，“继续开庭。”
“审判长！”云舒突然喊出声，声音大得吓了自己一跳，“我求你，看一眼里面的内容，只看一眼，你就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被告人！”法官敲槌，“注意情绪，再扰乱法庭秩序，我将责令法警带你离庭。”
“可是——”
法警走过来，按住她的肩膀。
云舒闭上嘴。
她站在原地，看着桌上的U盘，看着法官冷漠的脸，看着旁听席看热闹的眼神，看着沈默言一动不动的背影。
她突然觉得冷，冷到骨头缝里。
爸，你看见了吗？他们连看都不肯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