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指尖扣住龙椅扶手，殿中三方争辩之声此起彼伏，金砖地上满是伏身的文武，人声滚滚，混着殿外穿堂的秋风。
他心中有了决断，但还有人不死心。
魏藻德跪在最前，连连叩首，额角几乎要碰到冰冷地面，声线急促：
“陛下！万万不可听此冒险之论！蒋阁老所言看似折中，终究还是引陛下踏出皇城！京师乃宗庙根本。
一旦车驾离宫，城内勋贵、百姓人心动摇，京营旧兵本就溃散，届时内外无主，不等闯贼兵临，京城自己便要乱了！”
李建泰紧跟着伏拜，高声接续：“魏次辅所言极是！南海子那支护龙卫，纵使精锐，但苟.....苟提督早已率领大部人马出征山西，就算留有部分精锐，人数终究有限。
闯贼数十万大军自山西一路席卷而来，后路被苟提督断绝，携必胜之心，兵锋难挡！
大同、宣府边镇人心难测，倘若御驾行军途中，边将倒戈截杀，万乘之身何以自保？
此乃拿天下社稷赌一局胜负！臣恳请陛下，驳回亲征之议，紧闭九门，征调全城丁壮，死守城池以待东南大军勤王！”
一众依附的词臣、六部主事纷纷跟着叩拜，此起彼伏的劝阻声，一时间压过另一侧的议论。
巩永固按在腰间佩剑的手微微收紧，蟒袍的织金云纹在殿内光影下流转，上前一步朗声反驳：“死守？如何死守！周遇吉、蔡懋德、倪元璐，皆是天下忠良，扼守三晋险隘，尚且全军殉国。
如今宁武已破，北门锁钥尽失，大同降书暗递，宣府摇摇欲坠，居庸兵备不足一万。
贼兵旦夕可至京郊！困守孤城，勤王兵马远在江南，远水难救近火！待到闯贼合围九门，再想突围，已是万难！”
丘俊孙依旧长跪在地，石青官袍平铺金砖，胸前鸂鶒补子沉静不动，高声应和：“驸马所言不假！固守京师，便是坐等合围。
如今陛下高举亲征大旗，调南海子护龙卫入营，遣使驰往大同、宣府宣慰，许边将改过自新之赏。
边将本就心怀观望，见天子亲出，未必便肯死心投贼！”
魏藻德面色涨红，正要再度争辩，首辅蒋德璟抬手缓缓一压，声音沉稳，压下满殿喧嚣。
“魏大人，李大人。死守之策，不是万全之计。”蒋德璟从容转身面向崇祯，拱手而立，“臣并非劝陛下即刻领兵北上，直闯贼阵。
亲征，重在‘声势’二字。
陛下可先下亲征明诏，昭告天下，鼓舞四方义士；同时传令南海子护龙卫，即刻移驻近郊，控扼要道，不急于远行。
一面遣使传檄各边镇，一面催促江南、山东勤王兵马兼程北上。
车驾暂驻近郊，不远离畿辅，宗庙、宫眷依旧留守京城。
进，可临敌震寇；退，可回守京师。
进退皆有依托，并非孤注一掷。”
方岳贡踏出半步，一身青袍，神色恳切务实：“臣附议。钱粮、漕运，臣可连夜梳理，筹措军粮甲仗供给出征大军。
如今最大弊病，在于天下以为天子坐守深宫，大势已去。
诏书一下，人心便可挽回几分。
只是需约束兵马，严明军纪，不可轻出浪战。”
范景文眉目凝重，缓缓开口：“闯贼一路得胜，却遭苟爵爷异军突入，断其后路，方才决心一博，今贼心中最惧者，便是天子振作。
彼以为朝廷君臣束手，一旦陛下亲出，贼军士气必然动摇。
只是需挑选可靠将领护驾，仔细侦查北路敌情，不可不查军情便贸然进发。”
左都御史李邦华一身獬豸补子的风宪官袍，拱手进言：“臣请陛下，一面定下亲征之诏，一面清查京营，甄别可用士卒，整顿城防。
两手并行，既备野战，亦不忘守城，不可偏废。”
两边言语来回交锋，吵得太和殿内一片沸腾。
崇祯静静听着，目光在两派大臣之间来回扫视。
方才听闻南海子尚有精兵的那一丝希冀，此刻在众臣争辩之中愈发清晰。
十七年来，他一直困于深宫，下罪己诏、调兵遣将，一次次寄望大臣，又一次次看着疆土沦陷、忠良战死。
他不愿再枯坐宫城，坐等贼兵围到城门之下。
现在唯一疑虑便是苟日升留下多少护龙卫大军，若是规模太少，京营兵马又是新整顿的，那——
但疑虑归疑虑，崇祯对巩永固跟信任，他既然说护龙卫还有可用精锐可供出征，那就不会是无的放矢。
他更对苟日升有信心，那小子看着大大咧咧，但实际上心思细腻。
当初商定战略计划时，必然考虑过李自成若选孤注一掷东进的后果。
那小子即使不在乎朕会不会挂歪脖子树上去，也不会不顾及他留在京城老小乞丐。
而且崇祯有自信，那小子放不下他闺女。
崇祯思及此处，猛地一挥，殿中嘈杂的争辩骤然止住。
“够了。”
声音不算怒吼，却带着帝王长久压抑之后的决断，回荡在大殿之内。
所有人齐齐俯首，屏息等待圣裁。
崇祯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沉声道：
“魏藻德、李建泰，你们顾虑宗庙、宫闱安危，朕知你们不是私心。
但一味闭城死守，坐待贼兵合围，绝非万全之计。
蒋德璟、方岳贡、范景文、李邦华，你们的折中谋划，朕听明白了。
丘俊孙敢直言，巩永固愿披甲护驾，忠勇可嘉。”
他微微前倾身子，眼中燃起一丝久违的锋芒：
“朕决意，准亲征之议。
先颁诏天下，宣告朕将御驾亲征。
即刻传旨，调南海子护龙卫开赴京郊，整备甲仗粮草。
但依首辅所请，暂不即刻北出，先稳住畿内，遣使慰谕大同、宣府边将，同时飞檄四方，催促勤王大军火速入援。
京师城防，依旧严加守备，内廷、勋贵共守皇城，不可松懈。”
话音落下，魏藻德浑身一震，急欲再谏，崇祯抬手拦住。
“不必再争。朕意已决。
诸臣各司其职：方岳贡督办粮草军械；范景文整理城防文书；李邦华纠察京营军纪；蒋德璟统筹全局。
丘俊孙随驾参谋，巩永固预备甲骑，随护大军。”
“遵旨！”
主战与折中一派齐齐躬身领命。
魏藻德与一众反对的文官，只能垂首，无可奈何，心中忧惧深重。
秋风卷着落叶从殿门涌入，龙旗微微颤动。
一纸亲征诏书，即将飞出紫禁城。
北地烽烟已近，大明这一步棋，险象环生，不比李自成的孤注一掷强出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