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这个历史上关键时间点。
宫城，太和殿。
急促的马蹄声冲破皇城肃穆，最后宁武失守、晋地文武忠良尽崩的血报，重重送入朝堂。
龙椅之上，崇祯帝指尖攥紧奏报，指节泛白，周身寒意彻骨。
方才登高远眺的喜悦、期盼、侥幸，尽数化作彻骨冰凉、滔天怒火。
他连日处理内政，日夜盼望山西捷报，盼倪元璐、蔡懋德、周遇吉守住关隘，盼苟日升再创奇迹。
换来的，却是关破、城亡、臣死、地失。
周遇吉死了，蔡懋德死了，倪元璐死了。
无数忠良血染疆场，换来的，是闯贼破关东进，打破入畿又一屏障，京师危在旦夕。
崇祯猛地抬手，将厚厚战报狠狠掼在丹陛之下！
纸张纷飞，散落一地，他双目赤红，声音嘶哑，才转变好没几个月的稳重性情，被这一消息瞬间击破。
十七年的悲愤、绝望、震怒，再次涌上心头，尽数爆发，声音响彻整座太和殿：
“朕十七年勤政，宵衣旰食，无日敢怠！
天灾连年，朕下罪己诏；兵祸四起，朕亲理军务！
朕省衣食、罢宴乐、勤庶政、恤万民！自问不曾有一日荒怠社稷！”
他陡然前倾身躯，目光凌厉如刀，狠狠扫过阶下文武百官，字字泣血，句句含怒：
“为何！为何至此！
朕用一人，则一人叛；朕守一地，则一地失！
周遇吉、蔡懋德、倪元璐，尽是忠良，为国战死、以身殉疆！
功德伯一介新科文臣，于大明危亡之时，弃笔从戎，不顾个人生死，率领新兵血战山西，收复残局！
可尔等坐食君禄、身居高位，手握朝政兵权，平日里高坐庙堂、空谈经纶！
贼至则束手无策，事急则闭口无言！忠良死于沙场，庸臣立于朝堂！”
殿下文武百官，六部九卿、内阁辅臣、勋贵将帅，尽数垂首躬身，无人敢抬头对视，无人敢出一言辩驳。
满朝朱紫，鸦雀无声。
有人面有愧色，有人神色惶恐，有人漠然麻木。十七年风雨飘摇，君臣离心、朝野崩坏，早已积重难返。
崇祯望着这群默然不语的臣子，胸中气血翻涌，悲怆刺骨：
“宁武已破，北门洞开！
大同、宣府人心异动，边镇皆怀二心！闯贼数十万万之师直扑京师！
事到如今，尔等依旧缄口不语！无策、无谋、无勇、无忠！
大明养士三百年，危难之际，竟无一人能为朕分忧，无一人能为社稷挡祸！”
他声音陡然低沉，带着无尽苍凉与绝望，回荡在空旷冰冷的大殿之中：
“朕非亡国之君，尔等尽是亡国之臣！”
一语落地，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窗外春风穿殿，卷起满地碎纸寒叶，明明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却显得萧瑟悲凉。
宁武忠魂未寒，北地烽烟已近。
大明最后的气运，随着这座晋北雄关的陷落，彻底有了消散于乱世长风之中的迹象！
蒋德璟几次欲言又止，如今局势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现在只能寄望于大同、宣府、居庸能挡住李自成，功德伯能再造奇迹了！
方岳贡内心复杂，天下局势才好了一点，百姓才稳定下来春耕，怎么局势突然又恶化至此！
魏藻德低头静默，这个时候他可不会去触崇祯的霉头。
“......”
就在这满朝死寂、君臣绝望之际，班列末端，一道清瘦身影骤然出列。
一步踏出，打破满堂沉默。
此人正是户科给事中丘俊孙。
他一身标准科道官常服，石青暗花盘领官袍肃穆端正，乌纱帽两翅平直整齐，腰间乌角玉带束身，足下皂靴踏在冰冷金砖之上，清脆有声。
胸前一方彩绣鸂鶒补子在殿内残光下静静生辉，七品微官，身形单薄，却立得挺拔如松，凛然不惧满朝死寂的威压。
丘俊孙为人素来刚正耿直、心怀社稷，眼见忠良殉国、朝堂无人、江山倾覆在即，君旭兄都敢弃笔从戎，他又怎能胆怯，念至此，他再也按捺不住满腔热血。
他双膝一沉，跪地叩首，声音清亮铿锵，穿透满殿沉寂，字字震耳：
“陛下！臣有本奏！”
满朝文武皆是一震，纷纷抬眼侧目，诧异看向这名区区七品科臣。
朝堂重臣尚且束手无策、缄口避祸，一个小小户科给事中，竟敢在天子盛怒、举国危亡之时，挺身而出！
丘俊孙伏身于地，抬首直视龙颜，目光赤诚刚烈，声声泣谏：
“宁武已破，大同、宣府暗怀异志，边镇人心尽散，若居庸兵危，闯贼兵锋便会直指京师！
总兵周遇吉将军、巡抚蔡懋德大人、倪元璐尚书，三公忠烈殉国，非战之罪，实乃朝廷积弱、诸臣畏死、统筹无方所致！
今日满朝文武，文不能安社稷，武不能定干戈，临危束手、坐视国危！
事已至此，空谈守御、坐待围城，均为下策，唯有一条生路！”
他深叩首，掷地有声，吐出石破天惊一语：
“臣请陛下，御驾亲征！”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周遭文武瞬间变色，有人惊骇，有人摇头，有人面露惶恐，纷纷交头侧目。
自古天子亲征，非万不得已绝不轻动，如今京师兵力空虚、人心涣散，御驾出城，乃是九死一生的险事！
丘俊孙不顾满堂非议，继续疾声力谏，句句切中要害：
“闯贼之所以势如破竹，非其兵强，乃我军心尽散、边将畏死、望风归降！
各镇将士之所以纷纷倒戈，皆因久不见天子威仪、不闻朝廷振作！
若陛下亲擐甲胄、御驾北征，亲率京营劲旅，出安定门北上，直面贼兵！
一则，振天下军心，唤醒边镇忠义之气，动摇闯军士气；
二则，震慑大同、宣府摇摆边将，令其不敢贸然降贼；
三则，昭告天下，天子未弃社稷，大明尚有生机，闯贼已是强弩之末。收拢天下人心！
如今群臣无策、诸将畏战，唯陛下亲征，可破死局、挽颓势、振国运！
臣愿随驾出征，死而后已，绝不退缩！”
字字赤诚，句句肝胆。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是此番沉默，不再是群臣的畏死缄默，而是被一名七品谏臣的孤勇，震得哑口无言。
崇祯怔怔看着阶下跪地的清瘦官员。
满朝三公九卿、阁老勋贵尽数避祸无言，唯独自己昔日赏识、亦为忠直之士的小小给事中，敢挺身而出，敢请天子亲征，敢以微躯担天下危局。
狂风穿殿，卷起满地残纸，吹动崇祯凌乱的鬓发。
他眼底的滔天怒火，渐渐褪去，化作无尽酸涩、悲凉与动容，还有丝丝心动！
不过也仅限于心动，真让他带着刚整顿完的京营出征，他还是有点胆怯。
正当崇祯准备夸奖两句，把此议揭过去时，久未上朝的巩永固随后自勋贵队伍出列，“陛下！臣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