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战、主撤两派瞬间对立，帐内气氛骤然紧绷。
此时，宋献策拂袖缓步上前，目光深沉，望向舆图，缓缓开口，一语道破大势玄机：
“天象、地利、人心，今日皆逆。
连日星象紊乱，客星压主，本朝气运顿挫；
山西地利尽失，汾河、太行要道尽数落于敌手，彼伏我断；
更可怕者——我军连胜太盛，一朝连溃四局，军心已怯。
倪元璐死守死战，雁门、偏头虎视眈眈，锐气愈盛；我军久攻疲弊，死伤惨重，已成强弩之末。
继续强攻宁武：赢，也是惨胜，主力残损，无力回救山西；败，便是全军崩溃，北地大军直接覆灭关外！
宁武已非可取之地，是绝地、死地、耗兵之地！
天道不助，地利已失，不可逆势强为。
献策请大王：暂弃北伐之机，回师固根，先求不败，再求必胜。”
宋献策此言一出，彻底浇灭大半主战之声。
武将们脸色难看，却无人敢反驳天象大势与战局实理。
最后，高一功沉稳出列，语气温和却极稳妥，补出最务实的一线生路：
“大王，末将居中而论。
宗敏将军所言不差——宁武只差一步，弃之可惜，将士心寒。
牛军师、宋军师所言更真——关动根本，万万不能有失。
如今局势，不可狂攻，不可全退。
末将献策：
留少量兵马虚张声势，继续佯攻宁武，牵制倪元璐，不令其出关追击。
大王亲领主力连夜拔营，星夜南驰，火速驰援平阳！
保住平阳，稳住黄河渡口，守住关中东退路，我大顺尚有翻身之机。
若平阳一丢、关东震动，左良玉决心进兵，到时候宁武纵然拿下，亦是无根飘萍，早晚覆灭！
此为稳中求生、败中求存唯一活路！”
一语定权衡，帐内瞬间安静。
主战、主撤、折中三策全部摆开，利弊分明。
所有人目光，全部死死望向正中端坐的李自成。
帐外北风呼啸，关外隐隐传来宁武关城头的炮声，昔日一往无前的大顺铁军，此刻深陷平生最凶险的十字路口。
赢则定鼎北方，
退则苟全根基，
错一步——全盘瓦解，霸业归零。
帐内诸将屏息静候，所有人目光齐齐盯在李自成身上，只待他拍板定下是留攻宁武，还是回师救晋。
烛火噼啪跳动，舆图上红圈标记的平阳，仿佛已经隐隐透出血色。
李自成指节按在案几边缘，眉峰紧蹙，正要开口决断。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连滚带爬撞进大帐，甲胄上还沾着一路风尘，声音嘶哑凄厉，扑倒在地：
“大王！急报！平阳府失守！马将军抵挡不住高杰大军猛攻，已经弃城，领着残兵往潞安方向溃逃！”
一语落下，满帐轰然，方才还在争辩的文武尽皆变色。
牛金星脸色骤变，抢步上前，手指重重点在平阳的位置：
“最担心的事终究来了！平阳一丢，河东屏障彻底破碎！高杰手握数万大军，黄河渡口尽数敞开，随时可以西可能兵发潞安，唯一回路策应随时不保！眼下万万不可再滞留宁武，必须立刻全军南撤，回防根本！”
宋献策也攥紧拂尘，沉声附和：“溃兵奔入潞安，刘汝魁本就新败，军心浮动，极易被一同冲垮。
晋南已然糜烂，再耗在这北地关隘，我军便是悬军绝地，后路断绝！”
高一功眉头紧锁，拱手急谏：“大王，牛先生、宋先生所言是实。
平阳已失，晋南无险可守，当速撤！”
刘宗敏闻言，方才悍勇的神色一阵波动，攥紧刀柄，却没有立刻出声。
所有人都望着李自成，等着他在这绝境之中做出抉择。
李自成垂眸盯着舆图，指尖缓缓划过宁武、大同、宣府，一路延伸至居庸关、北京城。
帐外呼啸北风裹挟着关外隐约的炮声钻入帐幕，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帐中嘈杂的争论声，渐渐平息。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扫视帐下文武，一声沉喝，压下所有异议：
“撤？往何处撤？”
“平阳已破，高杰数万兵马横亘河东。
我大军若自宁武仓促南返，千里行军，士卒疲惫。
高杰完全可以凭渡口扼守，联合太原那支强敌半路截击！宁武关倪元璐残兵趁机出关，我军腹背受敌，一路溃败，不等回到关东，大军已然崩散！”
最主要的是高杰这狗东西巴不得他死，绝对不会给他机会。
他一步上前，手掌重重按在宁武关的位置，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退，是死路！唯有向前，才有一线生机！”
“继续猛攻宁武！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此关！”
帐内一片哗然。牛金星大惊，躬身急劝：“大王！万万不可！关东是我等家眷粮草根基，一旦有失……”
“根基我自然知晓！”李自成打断他，目光坚定，“可如今局势已经不同；平阳丢了，河东不保，后路已然残破。
与其千里回师，被动挨打，不如闪电攻破宁武！
大同、宣府诸镇本就人心动摇，宁武一破，必然望风归降。
我军直趋居庸关，兵临北京！”
“一旦拿下京师，崇祯身死，大明社稷倾覆。
天下官绅将士，便会纷纷倒向我大顺。
到那时，高杰一支孤军困在晋南，孤立无援，不战自困。
太原那股强敌，总兵力不足五万，不过以奇谋胜，不足为惧。”
他转向刘宗敏，厉声下令：
“宗敏！你亲领死士，明日拂晓发起总攻！不计伤亡，三日内必须攻破宁武！哪怕尸填壕沟，也要踏平关城！”
刘宗敏双目一亮，先前的不甘一扫而空，轰然抱拳：“末将遵令！不破宁武，愿受军法！”
李自成再看向宋献策：
“宋军师，即刻遣快马，传檄大同、宣府各处守将，晓以利害。
宁武旦夕可破，若早早归降，照旧保全官职家眷；敢负隅顽抗，城破鸡犬不留！动摇北边明军民人心。”
“牛金星，你即刻安排信使，星夜驰回河南；命李过统筹留守各部严加防守潼关、山西等各处渡口，固守关东黄河。
只需坚守一段时间，等本王拿下北京，大局便可逆转！”
李自成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沉重：
“此乃险棋，破釜沉舟。后路已然残破，我们没有退路。
拿下北京，则大顺可得天下；若是宁武久攻不下，大军困死于此，你我所有人，皆死无葬身之地。
诸将，此战有进无退！”
帐中文武，有人神色忧虑，有人热血沸腾。
所有人都清楚，闯王已经押上全部身家，不再回救山西，转而直扑大明京师。
帐外夜风更寒，宁武关城头的枪炮声，彻夜色未绝。
一场赌上大顺国运的强攻，已经将拉开帷幕。
太原城内，苟日升立于北城门的城楼上，刘芳亮跟在身侧，目光都在看着北方宁武关方向。
算算时间，李自成那边应该收到情报，现在就看李自成怎么选了。
是安稳起见，回身清扫退路，收拾山西局势，定关中而后谋京师；还是孤注一掷，大军强行推进，破宁武、掠宣大，踏居庸，兵临京城！
暖阳西斜，一骑快马自远处官道狂奔而来，夕阳金阳从侧面照着他前行的马蹄。
苟日升与刘芳亮几乎同时紧了紧拳头，心思各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