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策马杀入混战之中，长刀起落，拦在缺口。
亲兵紧紧簇拥在他身侧，与已经冲上城头的敌军短兵相接。
刀矛相撞，鲜血喷溅在甲胄之上，大顺士卒见主将亲自搏杀，本已动摇的军心勉强稳住，拼死反扑，硬生生将先头突入的敌军逼退数步。
缺口内外，尸骸越堆越高，血泥没过脚踝，每前进一步，脚下都碾着破碎骨肉。
苟日升立于中军大纛之下，发梢随风摆动，手中握着望远镜，静静望向迎泽门的缺口。
镜头穿过硝烟与漫天尘土，清晰看见那惨烈景象：层层叠叠的尸体堵在城墙缺口，刘芳亮一身铁甲沾满血污，亲自在缺口处搏杀，麾下士卒明知炮火无情，依旧一波波赴死，拿血肉硬扛攻势。
苟日升放下望远镜，指尖微微收紧，长久沉默。
他是真的有点佩服刘芳亮，带的兵是真的精锐！
也能理解刘芳亮。
不是愚昧，是别无选择。
太原一失，宁武大军后路断绝，数十万将士将陷入绝境。
刘芳亮是在用全军性命，为李自成守住一条退路，苦苦等候援军抵达。
可惜，他不可能等到，自己也不会让他等到。
黄宗羲慢慢回神，手里也拿起望远镜观战。
这时，中军副将小跑上来：“大人，我军前锋已经杀入缺口，王将军让末将前来请示，是否继续增兵，扩大突破口？”
苟日升望着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太原南门，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略显低沉：“本官已经说过，指挥大军的事情，王老将军负责，无需请示！”
副将抱拳退了下去。
黄宗羲微微侧目看了眼苟日升平静的侧脸，大人是真放的开权，换了他，做不到。
风卷起硝烟，裹挟着淡淡的血腥气飘散在空气中。
城下的厮杀依旧没有停歇，一声声惨叫穿透炮响，在太原城外久久回荡。
一日夜的时间，王世国断断续续发起了六次进攻，鲜血染红了太原城墙上下，城前战壕汇流成小溪，鲜红刺目。
破晓时分，炮火声、喊杀声、惨嚎声渐渐弱了下去。
苟日升昨日传下将令，命王世国全权指挥南门外佯攻。
目的不在于一举破城，而是不停压榨刘芳亮的守军，消耗人力、弹药，逼迫大顺军持续流血，逼着刘芳亮不断向两路援军传催援，方便落入伏击圈套。
战鼓擂得震天响，王世国披甲立在阵前，六轮攻势，自白日延续至深夜。
第一轮，步兵推着云梯，举厚楯冲向瓮城缺口。
城头大顺军鸟铳齐鸣，滚木擂石倾泻而下；可远处阵地，现代榴弹炮轮番轰鸣，炮弹砸在城头垛口，碎砖与血肉一同飞溅。
大顺士卒一批批倒在高墙之后，后面的人踩着尸骸继续填防。
第二轮、第三轮接踵而至。
王世国不追求死命登城，只维持猛攻之势，一波退下，一波立刻补上。
城头的刘芳亮明知对面火炮威力恐怖，却不敢有半分松懈，但凡攻势稍缓，便怕敌军趁势真正突入城内。
他只能不断抽调预备队往南门填补缺口，一批又一批士卒被调往迎泽门，在炮火与厮杀之中倒下。
夜色降临，火把漫野，红光映红半片太原城墙。
第四、第五次进攻趁夜发起，呐喊、炮响、惨叫彻夜不休。
护城壕、城墙斜坡，血水一层一层漫开，浸透黄土，积成暗红泥沼。
尸体层层堆叠，有大顺守城的兵卒，也有佯攻中牺牲的士兵。
刘芳亮的守军伤亡节节攀升，城头的守军越来越少，伤员在城角哀嚎，甲胄、断矛、折断的箭杆散落满地。
待到第六次冲锋发起，已是天将破晓。
王世国依旧摆出不惜代价登城的姿态，云梯再次抵上残垣，士兵呐喊着向缺口推进。
刘芳亮亲自在城头督战，把仅剩的亲兵派上去封堵，箭矢、铅弹、石块不断砸向城下。
天色一点点泛白，春日的朝阳缓缓自东方群山间升起。
王世国接到中军旗号，鸣金收兵。
号角悠长，厮杀渐渐停息。
硝烟慢慢散开，春日暖光洒落在满目疮痍的南城门。
方才震天动地的喊杀、炮响尽数归于沉寂，只剩下伤员微弱的呻吟在晨风中断续飘荡。
迎泽门残破的城墙下，尸骸层层叠叠，护城壕沟被血水染成暗红，凝固的血痂沾在砖石、枯木之上。
城头城墙残破不堪，随处可见尸体、丢弃的鸟铳与折断的长矛，幸存的大顺士卒倚着城垛，浑身沾满血污，疲惫到几乎无法站立，人人面色惨白，伤口渗血，再也无力发起反击。
一夜苦战，刘芳亮临时收拢到太原的守军折损惨重。
城头，刘芳亮扶着破损的城堞，大口喘着粗气，目光望向城外收兵的敌阵，眼底满是疲惫与焦灼。
他守住了城门，可麾下将士死伤惨重，城中兵力已经濒临枯竭，只能苦苦盼着汾河谷地与潞安赶来的援军早日抵达。
远处旷野中的三米高督战台上，静静望着南门外这幅春日晨光下的惨烈景象。
暖阳温柔，却照不散遍地尸骸与浓重的血腥。
他沉默良久，身旁王世国策马前来复命。
“大人，六次佯攻全部完成。
大顺军伤亡极重，刘芳亮被迫将城中预备队尽数调往南门，兵力已经被我们死死牵制。”
苟日升缓缓点头，目光从太原城南门惨烈现场转向北方，那是汾河谷古道方向，低声呢喃：“那两边应该也快有结果了！”
众将领的目光也跟着看向这两个方向，到了此时，众人也都明白大人之前说的秘密是什么了。
这时，苟日升突然出声：“传令，大军退后休整，接下来只围不攻，通知封锁其他七门的将领，从现在起，整个太原无论天上地下，不能有一只活物，一张信纸离开太原！”
陈龙小声询问：“爵爷，我们不是要让刘芳亮传信不停求援么？都封锁了他还怎么求援？”
鲁莽也是歪着大脑袋好奇看苟日升。
黄宗羲看了两人一眼，好心解释道：“因为该传的信的已经传了，现在开始，不需要了！”
两人眼神迷茫，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为什么呀？！”
黄宗羲：“……”
大人那么精明，为什么选了这么两个脑子迟钝的人做近身护卫？
难以理解！
他懒得解释了，浪费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