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之上，护龙卫大军列阵。
中军玄黑金龙大纛在长风里猎猎翻卷，数千步卒刀盾林立，分列两侧护卫炮阵。
数门近代榴弹炮已经卸下骡马挽具，在距离南门两明里的平缓坡地构筑好炮位，炮管昂起，黝黑的炮口直指迎泽门瓮城与主城门。
苟日升立马于阵前高岗，望着太原厚重的南门城墙，沉声道：“传令，首轮炮击，先摧瓮城敌楼！”
炮长一声令下，炮手迅速装填。
轰——！
巨大的轰鸣骤然炸开，远超所有明军、大顺军听过的任何火炮巨响。
空气剧烈震颤，冲击波横扫四野。
城头的大顺士兵只看见一点黑影划破长空，转瞬之间，狠狠砸在南门瓮城的敌楼之上。
落地的榴弹轰然爆响！赤红火光冲天而起，碎砖、木梁、铁片如同暴雨四下飞溅。
整座箭楼猛地一震，半面木构楼宇当场崩塌，城垛砖石崩落，城头守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爆炸冲击波掀翻，滚落城下。
城头上瞬间大乱。
大顺军士卒一辈子只见过红夷大炮实心铁球撞击，何曾见过炮弹落地炸裂，铁屑碎砖横扫一片的威力。
不少人吓得丢了手中鸟铳，蜷缩躲在女墙之后，人人面如死灰。
“继续装填！对准主城门，给老子连续轰击！”
苟日升要让刘芳亮清醒认识到双方在火器上的差距。
又是接连数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一枚枚榴弹呼啸飞出，轮番砸在迎泽门厚重的包铁城门与城墙根部。
第一发轰在城门旁的墙体，青砖大块大块剥落，夯土裸露；第二发正中城门，厚重的包铁木门扭曲变形，铁销崩飞；第三发落在城头垛口，整段城墙轰然垮塌出又一个缺口，砖石滚滚落入护城壕。
城头大顺军的佛郎机、鸟铳零星开火，铅丸飞到半途便无力坠地，对两里外的炮阵毫无威胁。
他们引以为屏障的高大城墙，在现代榴弹面前如同泥塑。
几轮炮击过后，迎泽门瓮城坍塌大半，主城门残破变形，城墙炸开巨大缺口。
城头的旗帜歪歪斜斜，守军死伤狼藉，再也无法维持防线。
苟日升抬手，中军号角长鸣。
两侧步兵阵列缓缓向前推进，弓箭手、步枪手压向护城河，准备趁炮击的余威，夺门入城。
“王老将军传令各部，待炮火延伸，即刻冲锋！”
苟日升多看了眼城楼位置，“前军这里王老将军负责指挥，本官要求就一个，必须要让刘芳亮看到我们夺取太原的决心！”
“明白，末将保证完成任务！”
王世国抱拳，语气铿锵有力，周身盔甲带动金铁摩擦声。
“只需要让刘芳亮有急迫感，不需要真的玩命攻城，注意战损。”
苟日升拍着王世国肩膀交代完，带领亲卫返回中军临时搭建的督战高台。
“大人，以我们火炮的威力，完全有能力将那处城墙缺口彻底轰开，城门也能给他轰碎，全军出击，一战就可定乾坤，何必.......。”
黄宗曦表示不理解，大人为何如此折腾。
苟日升看着这个明末三大儒中最有血腥的一个，略有深意的笑了笑。
转身走到木制坐椅主位坐下，目光看向烽火满天的太原城楼，“太冲以为，此时的刘芳亮身处绝境，会不会再向李自成紧急求援？催增援大军极速赶来救援？”
他没有正面回答黄宗羲的话，而是反问。
“又还有几成可能还防备我军会不会有埋伏？”
“这……”
黄宗羲突然明白了什么，“大人这一路的军事布置看似矛盾，其实目的就一个，让刘芳亮相信我们没有安排伏击大军，而是一直在抢时间。
让他相信，我们的计划是以最快的速度抢在他们援兵赶到前拿下太原，而不是围点打援，伏击他们的救援大军。
从而迫使他们按照大人您安排的路线走，也只有按照大人您安排的路线走，才有可能救下太原........”
黄宗羲越分析越心惊。
从宁武关派援军回程，有三条路可走，走代州、祁州路程最安全，也方便懈怠重武器跟辎重，但路程最少得慢两天。
走神池山间小路，路程是短，但只适合小股骑兵，并不适合救援大军。
若是太原接连告急，李自成的回援大军就只能有一个选择。
也就是前军前往埋伏的那条路，汾河河谷古道，太行山与吕梁山交界的那条古道。
而刘芳亮手下增援大军自潞安过来，路线只有一条，一旦急行军，一路探马就短了探查时间，发现伏兵的概率降低五成。
想到这些，饶是他黄宗羲自诩满腹韬略，看苟日升的眼神都生出了几分忌惮。
此人年龄不大，但这心思——真的可怕！
还好，大家是一个阵营的。
……
远处炮火声依旧，喊杀声震天。
苟日升让鲁莽把粗糙的望远镜给他，起身走到督战台前方矮栏远眺。
十几轮炮击早已将迎泽门瓮城轰得残破不堪，一段丈余宽的城墙轰然塌陷，砖石碎土堆积成一道狼藉的斜坡，黄土混着断木、尸骸，化作血泥。
刘芳亮一身染血的铁甲，立在缺口内侧的阵中。
先前城头将士亲眼见过那可怖火炮的威力，一发便天崩地裂，碎铁横扫，士卒死伤惨重，军中早已弥漫恐惧。
可他心中清楚，太原不能丢。
一旦太原陷落，远在宁武的闯王主力后路断绝，进退失据，数十万大军便有倾覆之危。
太原，就是大顺大军的退路枢纽。
“全军上前！堵死缺口！不惜一切代价，死守待援！”
刘芳亮拔出腰间长剑，厉声嘶吼。
一队队大顺步兵，持长矛、携盾牌，蜂拥冲向城墙塌陷处。
明知对面的火炮、铳枪杀伤力骇人，依旧前仆后继，以血肉填堵缺口。
前面的士卒刚冲上砖石斜坡，远方炮声再度轰鸣，炮弹落在人堆之中轰然炸开。
火光骤起，钢铁破片四下狂扫。
冲锋的士兵成片栽倒，断肢、血肉飞溅，殷红的血水顺着破碎的墙体缝隙汩汩往下流淌，在砖石间汇成溪流。
尸体一层叠一层，后来者便直接踏在同伴的尸身之上继续冲锋，惨叫声、嘶吼声、炮响交织在一起，震得大地微微震颤。
一部分士兵顶着厚木楯，拼命往缺口堆砌沙袋、石块，试图封堵塌陷的城墙。
可对方的炮火一轮接着一轮，楯木被炸得粉碎，筑垒的士兵连人带沙袋一同掩埋。一批倒下，下一批立刻补上。
刘芳亮不惜以人命来拖延，只为守住城池，等候从吕梁汾河谷跟潞安地赶来的援军。
眼见敌军士兵顺着坍塌的斜坡，踏着尸骸冲入缺口，防线眼看就要被撕裂。
刘芳亮不再端坐后方，翻身上马，亲率亲兵精锐，持剑直冲缺口。
“随我杀！”